吴惠芬听得有点发愣，手里捏着的擦碗布都忘了放下。
过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照你这么说，这人活着也太累了。
上门串个亲戚，还要步步为营，一句台词都不能错。”
“累？”
高育良笑了笑，“名利场里的人不都是这样吗。
谁脸上不是戴着一副面具？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进什么庙念什么经。
你看着他在我面前是这副憨厚直率的样子，回头回了市局，对着下属又是另一副威严面孔；
对着沙瑞金汇报工作，又是另一种分寸。
谁也不知道哪一副面孔才是真的，说不定混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可不是嘛。”
吴惠芬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别说你们名利场了，就是我们高校里不也一个德行？
院里评职称、争项目、抢经费，哪个老师不是表面客客气气，私底下较劲？
见了领导笑脸相迎，转头就能把对方的课题贬得一文不值。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都是生存的基本本事，不稀奇。
赵东来这样也不算过分，总比那些两面三刀、背后捅刀子的强多了。”
高育良闻言点了点头，指尖在杯盖上慢慢摩挲：“这话是没错。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都是基本操作。
可这话也得分两头说，不是什么人面前都能玩这套的。
想一招鲜吃遍天？没有的事。”
他身子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语气沉了几分：
“在比你道行浅的人面前，你装一装，演一演，人家信你，
觉得你实在、直率，愿意跟你打交道。
可在道行比你深的人面前你还玩这套，那就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人家一眼就把你看穿了，你还在那儿演得津津有味，最后只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吴惠芬看着他，见他说这话时一脸平淡，
可眼神里藏着一股说不清的自负，就忍不住接了一句：“哦，我听明白了。
合着在你高育良面前耍这套就是自取其辱是吧？”
高育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
喉咙动了动，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吴惠芬撇了撇嘴，心里有点不以为然，可也没反驳。
她知道高育良有这个底气。
在汉东混了几十年，从大学讲师到系主任，再到汉东省委政法委书记、汉东省长，什么老狐狸没见过？
多少人在他面前耍小聪明，最后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赵东来这点心思，在他眼里确实不够看。
客厅里静了几秒，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得格外清楚。
吴惠芬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说他们今天来，真就全是为了省厅厅长那点事？
我还以为亦可真是想我们了，特意过来看看呢。”
“你想多了。”
高育良淡淡地道，“这都在意料之中，他们刚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为了这事。”
“啊？”
吴惠芬愣了，“那会儿刚接电话你就知道了？
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我还以为真是孩子有心，周末过来串门。”
“你能看出来什么。”
高育良瞥了她一眼，“你接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了。
陆亦可那语气听着自然，可刻意挑了周六上午，说‘刚好没事过来看看’，哪有那么巧的事？
结婚半年了都没登过家门，偏偏张峰要退的风声传出来没几天，他们就‘刚好有空’了？天底下没这么多巧合。”
“再说了，”
他补充道，“要是单纯看长辈，她自己来就行了，何必带着赵东来？
赵东来是什么身份？平白无故登我的家门，传出去像什么话？他
们心里肯定也清楚，之所以还是一起来了，就是为了工作的事，想借着亲戚的由头探探我的口风。”
吴惠芬听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合着我还白高兴一场，以为孩子有心了，闹了半天是有事相求。”
“也不能这么说。”
高育良摆了摆手，“亲戚情分是有，事也是真事。
两者不冲突，借着探亲的由头办正事，一举两得，这是聪明人办事的法子。
真要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想找这个由头还找不到呢。”
“那你答应帮他了？”
吴惠芬追问，“我在厨房炒菜，听见你们聊了半天，也没听清具体说啥。”
“算是吧。”高育良点点头，“我让他去找孙连城。”
“找孙连城？”
吴惠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皱着眉重复了一遍，“京州市委书记那个孙连城？”
“不然还有哪个。”
“不对啊。”
吴惠芬更纳闷了，身子往前倾了倾，“你跟孙连城不是朋友吗？
外面不都说，孙连城算你的人吗？
这种人事上的事，你跟他打个招呼，提一句赵东来，他还能不给你这个面子？
犯得着让赵东来自己绕这么大一圈，再跑去找孙连城吗？你直接说一句不比他跑十趟都管用？”
高育良看着她一脸不解的样子，笑了笑，摇了摇头：“你啊，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有必要，太有必要了。”
“怎么就有必要了？”
吴惠芬不解，“我就不信了，你还能说不出口？
还是说你跟孙连城根本就不是一条心，外面那些传言都是瞎说的？”
“外头的话，听听就算了，什么叫‘我的人’。”
高育良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几分，
“孙连城是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他的位子是上面定的，不是我封的。
我们俩在很多事上立场一致，能互相配合，说一声朋友不为过，但这不代表他什么都得听我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自己的利益，自己的考量。”
他顿了顿，给吴惠芬细细拆解：“第一，我不能直接跟他提。
我一提，性质就变了。
那不是推荐，是施压，是安插自己人。
孙连城心里会怎么想？哦，我这边刚想干事，你高育良就塞人，还是你亲戚，你想干什么？
是不是想把手伸进京州，一旦他有了这个念头，我们俩之间就有隔阂了。
以后再合作，心里就隔着一层，得不偿失。”
“你别觉得朋友就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做。”
高育良继续道，“朋友是什么？是有共同利益的时候，一起往前冲；
利益不一致的时候，各算各的账。
我和孙连城的共同利益是什么？是把京州的事稳住，把光明峰搞起来，把翠屏镇的事平下去，还有...... 这些事做好了，他有政绩，我也有脸面。”
“可除此之外呢？”
他话锋一转，“他孙连城就没有自己的小九九？他就不想再往上走？他就愿意一直当我的‘小弟’？
不可能的。
他现在靠着我是因为他根基浅，需要有人支持。
等他翅膀硬了，有了自己的势力，未必还会事事听我的。
真到了那一天，我们是敌是友还不一定呢。”
“啊？”
吴惠芬吓了一跳，“不能吧？他还能背了你？”
“什么背不背的，难听。”
高育良摆了摆手，“名利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句话你听了八百遍了，怎么就记不住？
今天我们是朋友，明天说不定就因为一件事闹掰了，这很正常。”
“所以我才不能什么事都替他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