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骨碌碌驶入裴府角门，停在二门前。
暮春三月的晚风带着海棠的微香，吹散了慕容舜舜心头最后一丝余悸。
车帘刚一挑开，一道小小的身影便冲了过来。
三岁半的裴舜华穿着一身玉色织锦褙子，来到马车前。
待弟弟被抱下车，立马伸出小手，将裴舜辉从头到脚摸索了一遍。
确认弟弟全须全尾、毫发无损，舜华悄悄吁了口气。
她目光如炬地看向裴舜辉，“好样的，没丢爹爹和娘亲的脸！”
舜辉下意识挺直了小胸脯，下巴微扬，脆生生应道：
“大姐，我机灵着呢！”
慕容舜舜站在车辕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十分欣慰。
裴俨拿鸡毛掸子都未必镇得住这皮猴子，偏生舜华一个眼神，就能让他老老实实。
就在这时，哒哒哒——
舜英双手捧着一盘冒着热气的定胜糕，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抓起一块粉白松软的糕点，就塞进舜辉的嘴里。
“弟弟受惊啦，快吃糕！”
裴舜辉被塞了一嘴，腮帮子高高鼓起，含糊不清地道谢。
舜英转过头，看到旁边站着一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怀里还揣着两大包玩具的王吉吉。
歪了脑袋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了他是谁。
“呀，讨厌鬼王吉吉！”
王吉吉一张脸顿时呈现出七八种颜色。
“我、我已经答应舜辉了，往后绝不再骂你是小猪仔了！”
舜英呆萌地点了点头，倒也不记仇。
她从盘子里又抓起一块定胜糕，踮起脚尖，大方地塞进了王吉吉的嘴里。
紧接着，她学着大人的模样，拍了拍王吉吉的肩膀以示安慰。
“你也吃。”
扑通！
王吉吉觉得肩头猛然压下来一座大山。
两腿一软，竟连人带玩具，一屁股跌坐在了青石板地上！
慕容舜舜眼角狠狠一抽。
她这傻闺女，一身的蛮力也不知道随了谁，拍人跟拍蒜似的！
王吉吉嘴里含着半块甜糯的定胜糕，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仰头看着面前一脸无辜眨巴着大眼睛的裴舜英，肥肉乱颤，吓得瑟瑟发抖。
这就是他从前嗤之以鼻的“小猪仔”？
老天爷啊！
这哪里是小猪仔，这分明是一只母老虎啊！
王吉吉后背冷汗涔涔，同时疯狂庆幸。
幸亏教训他的是裴舜辉，若是换成舜英，只怕他这条小命保不住咯！
舜华见状，冲着地上的王吉吉伸出小手，温声安慰：
“英英天生力气大，手底下没个轻重，你没摔着吧？”
她顿了顿，像是感觉安慰的不到位，认认真真补了一句：
“你不必觉得丢脸，你不是第一个被她拍在地上的人。”
“户部李侍郎家的三郎、兵部张尚书家的五郎，工部陈员外郎家的四郎，都被英英一巴掌拍趴下过，还哭了呢。”
王吉吉听着这一连串熟悉的名字，心里头更是堵得慌。
那些，可都是平日里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小弟啊！
合着这一帮子勋贵子弟，被裴家二姐挨个儿揍了个遍？
慕容舜舜看着王吉吉那副魂儿都快吓飞的模样，拼命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她等舜华把王吉吉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舜华，离晚膳还有些时间，要不，你带他们玩玩？”
舜华极有风范地一挥手，带着王吉吉和弟弟妹妹去了她专属的小书房。
慕容舜舜隐隐有些不放心，提着裙摆跟了过去。
一进书房，浓郁的墨香扑面而来。
只见舜华爬上脚踏，从自己的书案上，抱起厚厚一叠书，无比慷慨地塞进了王吉吉怀里。
“诺，听说你昨日才刚开蒙，这些启蒙经典都送给你。”
王吉吉低头一看。
最上头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再往下翻，有《声律启蒙》、《幼学琼林》、《弟子规》……
最底下，竟然压着两本《大学》和《中庸》！
王吉吉两条胖腿都在打摆子，眼泪汪汪地看向裴舜辉。
大哥，救命啊！
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他再也不想来裴家了！
舜华比舜英还要可怕！
慕容舜舜倚在门框边，瞧着王吉吉那张苦瓜脸，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孩子本来就受了惊吓，拿着舜华的礼物，只怕今晚回去要做噩梦了。
她命绿萝取来一只精致的木匣子。
“今日辉儿和吉吉都受了惊，书可以留着日后再读。”
舜舜笑着走过去，把王吉吉从书堆里解救出来，将木匣子放在矮几上打开。
里头是几张边缘隆起、刷了防水油的谷板。
正是她和裴俨南下武昌时，亲手制作的场景玩具。
只见那木板之上，已经铺好了一层细润松软的黑土。
旁边的小格子里，分门别类地装着刚催出白芽的青苗谷种、拇指大小的泥塑茅屋、精巧的竹编小篱笆、青石小桥。
甚至还有小木锹与洒水铜壶。
她早已提前把将谷种撒入湿泥，今日已长出了绿油油的青苗。
孩子们可以在上头搭屋、围篱笆、引水种田。
足不出户便能体验一番开荒建屋、耕田种地的乐趣。
“来，娘教你们玩这个。”
一见这新奇玩意儿，王吉吉立马忘了方才的恐惧。
他好奇地凑过圆脑袋，和舜辉、舜英一起挤在矮几旁。
“我要搭茅屋！大哥，这片地归你，我替你在外头围一圈竹篱笆！”
“我要挖小溪！娘，这个绿油油的苗苗能吃吗？”舜英盯着谷种，吸了吸口水。
“那是稻苗，得长大了才能吃！”
屋子里很快便响起几个小家伙清脆的欢笑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院传来脚步声。
在王家大门口演完了大戏的裴俨，回来了。
舜舜让丫鬟们把晚膳摆在外间。
大红酸枝木圆桌上，八冷碟、八热菜摆得满满当当。
除了春笋炒肉、翡翠虾仁，还有刚出笼的蟹粉狮子头。
滑嫩鲜香的糟溜鱼片、色泽红亮的胭脂鹅脯、清香扑鼻的香椿苗拌豆腐、软烂脱骨的八宝酿鸭子。
并一碟桂花糖藕，以及奶白醇厚的山药鸡丝汤。
因着王吉吉今夜要留在裴府掩人耳目，慕容舜舜没让人在隔壁单独分桌。
索性让四个小家伙洗净了手，一块儿上了主桌。
一开席，舜英便举着小勺子，一头扎进了蟹粉狮子头和胭脂鹅脯里。
吃得两颊鼓鼓囊囊。
王吉吉原本还有些拘谨，可见舜英吃得这般香，肚子里的馋虫顿时被勾了出来。
两个小子很快便埋头苦干起来，连头都顾不上抬。
裴俨见状，唇角弯了弯。
他执起筷子，先体贴地给慕容舜舜夹了一筷子春笋尖，长腿在桌案下轻轻贴上她的裙摆，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将今日发生的事，又整理了一遍。
舜华打一岁起便识字读书，心思通透，府中大事从不避讳她。
慕容舜舜听着，盛了一碗山药鸡丝汤递给裴俨。
“咱们今日虽演了这出反目成仇的戏码，可废太子未必一定会咬钩。”
舜华闻言，放下了手中的小乌木筷。
黑曜石般的眼珠子骨碌一转，奶声奶气道：
“爹，娘，既然宗人府里头那位想搅乱朝局，光靠吵架砸东西，肯定不够。”
裴俨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哦？那依我们华儿之见，该当如何？”
舜华挺直了小腰板，眼睛里满是狡黠。
“给他递一把刀！一把能让他觉得胜券在握、忍不住马上行动的快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