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俨侧过脸，看向近在咫尺的慕容舜舜。
她眼神清亮笃定，没有半分之前寻子时的慌乱。
张继口中“当年的事”，可能是更早之前，他亲手将前太子送入宗人府圈禁的旧怨。
好一个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苟延残喘了这么些年，竟还敢把手伸向他的儿子！
慕容舜舜虽是对着裴俨耳语，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盯着地上的张继。
对付这种自诩正义之士的蠢货，酷刑只会激起他的殉道之心。
唯有将他深信不疑的真相撕个粉碎，才能让他彻底崩溃。
裴俨心中有了主意，声音冷若冰霜。
“你口中的贵人，可是宗人府的那位？”
张继的眼皮突地抖动了一下。
慕容舜舜嘴角微勾，瞧这反应，八九不离十了。
“陆大人，把他带回都察院严审，本官倒要看看，他的嘴是不是比铁还硬。”裴俨冷漠地挑眉。
陆云峥抱臂挑眉，笑得一脸和煦。
“本官别的本事没有，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说着，便要俯身去提张继的后领。
慕容舜舜腾出一只手，按在了裴俨的手背上，示意裴俨先把儿子接过去。
待裴俨单手将舜辉抱稳，她缓步走到张继面前，蹲下身来。
“张继，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替素月报仇，可你连素月究竟是被谁害死的都搞错了，不觉得可笑吗？”
张继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毒妇！你休要巧言令色！”
“当年素月死在裴府寿宴上，尸首被一张破草席卷了运出来，不是裴俨杀的还能是谁？！”
“素月确实死在寿宴上，但凶手并不是我夫君。”
慕容舜舜神色从容地揭开当年旧账。
“素月身上佩戴着一只香囊，装着名为‘雪中春信’的香料。”
“这种香料极为名贵，当年宫里也只有萧玉真才有。”
“而萧玉真，曾与你口中那位宗人府贵人暗中勾结，秽乱宫闱！”
张继瞳孔骤缩，扯着嗓子反驳：
“胡说八道！你少往贵人身上泼脏水！”
“你们这些士族子弟，为了脱罪什么谎话编不出来？！”
果然是个被猪油蒙了心的赌徒，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慕容舜舜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要不是为了给你这个好赌的亲哥哥还债，素月一个老实本分的二等丫鬟，当年怎么会被翠屏利用，去冒充命定之女？”
“利用完了，他们自然会杀人灭口！””
张继浑身剧颤，脸色煞白。
“不……不是的！”
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淌，声音已经带上了恐慌。
裴俨冷眼看着这一幕，利落地补刀。
“废太子当年为了夺位，连昭德帝都敢谋害，你为他办事，不管成功与否，事后他都不会留。”
张继脑中嗡鸣不止。
他喉头一甜，“噗”的呕出一大口黑血。
“呃啊……”
柳蝶衣眉头紧蹙，满脸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一把将陆云峥扯到自己面前，严严实实地挡住。
陆云峥对此习以为常，啧啧两声，凉飕飕地敲边鼓。
“本官办案多年，见过蠢的，没见过蠢成这样的。”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数完钱，只怕还要磕头谢恩。”
张继趴在血泊里，心如死灰。
慕容舜舜向陆云峥投去一个眼神。
陆云峥会意，收起玩笑的神色，上前一脚踩在张继的手腕上。
“行了，把你知道的都交代了吧！本官说不定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张继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贵人买通了宗人府里每日送饭、倒恭桶的杂役……”
“然后……让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与我联系。”
“每隔五日，我们便会在城西的改猫铺接头，通过买卖猫儿的暗语传递消息……”
“绑架两位小少爷的迷药，也是他交给我的……”
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王舒，气得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老夫这便进宫面圣，请旨彻查宗人府，定要将废太子和他的余党连根拔起！”
“王阁老稍安勿躁。”慕容舜舜站起身，温声劝道。
“咱们若是现在就押着张继去宗人府对质，废太子只需推说毫不知情，咱们便断了线索。”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裴俨。
“倒不如，放长线，吊大鱼。”
裴俨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眸子里掠过一抹宠溺。
无需多言，他们已明白了彼此的盘算。
裴俨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揽过慕容舜舜的肩头。
“废太子费尽心机，不就是想看咱们裴、王两家，因孩儿遇险反目成仇，斗个你死我活吗？”
“既然他想看，那本官与阁老，便给他看！”
王舒也是个一点就透的人精。
只怔了一瞬，浑浊的老眼里便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好！就这么办！”
正事谈妥，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王吉吉扭动着肥胖的身躯，挣扎着滑下地。
“噔噔噔”跑到裴俨跟前，牵起裴舜辉的手。
“你答应过让我做你小弟的！”
“我要跟你回裴府，去拜见写出《弹棉花》的大姐头，跟你们一起玩！”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王舒的老脸“腾”一下红透了耳根。
这混账小子！
他六岁，怎么能认三岁半的裴舜辉做大哥。
居然上赶着去给人家当小弟，他这个祖父的脸还要不要了？！
王舒羞愤欲死，抬手就要去揪孙子的耳朵。
裴舜辉拍了拍裴俨的胳膊，示意爹爹放自己下来。
出溜到地后，他学着裴俨平日里训示下属的模样，垫着脚地拍了拍王吉吉的肩膀。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我，那本少爷就勉为其难地准了。”
说着，裴舜辉嫌弃地捏住鼻子。
“不过，你得先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王吉吉小鸡啄米似地疯狂点头，“我现在就去洗！”
慕容舜舜没忍住，嘴角上扬。
这臭小子，方才在她怀里还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转眼间就收起了小弟。
旁边的柳蝶衣更是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我这徒弟不错，脑子够灵光！”
众人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在这童言无忌的打岔中彻底松弛下来。
一个时辰后，暮色四合。
王吉吉揣着两大包玩具，跟着慕容舜舜和裴舜辉，从角门悄悄登上了马车，一路驶向裴府。
而王家大门，此刻大开。
街角暗处，一双阴鸷的眼睛正透过货郎担子的缝隙，盯着这里的动静。
“滚！都给老夫滚出去！”
须发皆张的王舒带着一群家丁，冲出了大门。
他气得浑身颤抖，连头上的帽子都歪了。
“把这些脏东西都给老夫扔了！我们王家庙小，受不起裴次辅这等断子绝孙的厚礼！”
两名五大三粗的护院得令，抱起几个描金绘彩的锦盒，从十石阶上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
锦盒四分五裂，里头的老参、燕窝、和田玉滚落一地。
周围路过的百姓和附近宅院的下人听到动静，纷纷驻足围观。
王舒指着裴俨的鼻子破口大骂，老泪纵横：
“裴让之！老夫往日敬你是个正人君子，你却纵子行凶，欺人太甚！”
“你那好儿子，先是编造童谣侮辱老夫，今日更是把老夫唯一的嫡孙骗出去，险些害了他的性命！”
“吉吉如今受了惊吓，在榻上人事不省，你拿几根破人参就想打发了？！”
“老夫告诉你，没门！这事咱们没完！”
面对王舒劈头盖脸的唾骂，裴俨下颌绷紧，眼神阴鸷得可怕。
“王阁老，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
“小儿顽劣，本官自会带回去严加管教，但令孙身子骨弱，禁不起半点惊吓，与我家舜辉何干？”
“本官好心备礼前来探望，阁老既然不领情，那便算了！”
王舒气得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直翻白眼。
“滚！明日早朝，老夫定要在圣上面前参你一本！老夫不罢你的官，誓不为人！”
裴俨脸色铁青，甩开宽大的官袍衣袖。
“悉听尊便！咱们明日早朝，在金銮殿上见真章！”
撂下这句狠话，裴俨翻身上马，带着随从，黑着脸绝尘而去。
王舒站在台阶上，指着裴俨的背影又骂了半晌，这才在管家的搀扶下，骂骂咧咧地回了府。
长街之上，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大为震惊。
内阁首辅与次辅，当街翻脸，砸礼对骂！
这大楚的朝堂，怕是要变天了！
街角暗处，那名伪装成货郎的眼线，眼底闪过狂喜。
他立即挑起货担，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而在他身后，一只小蝴蝶，扇动翅膀，缀在他的身后，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