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听雪到东宫时,陶主事正捏着卢女史那几张短纸,眉头越看越紧。盒高一寸、鼓早一息,纸上还歪歪扭扭画着几张凳子,不像礼部归档的文书,倒像哪个管库的人随手记的杂事。他没有撕,却把纸放到了礼册底下。许姑姑将它抽出来,重新铺在桌面。两个人都没说话,卢女史在廊下看见了,先将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
谢听雪今日自己接的差。孟九娘回去提过后队听不清鼓,她便托许姑姑给了回帖:半日二两,听不出毛病不收。沈浪没随她来,只在门口提醒她别把东宫弄成听曲的地方。她抱着小匣回了一句,今日没带琴。
陶主事认得她,拱手的动作做到一半,看见匣里只是几只铜铃,又收住了。他说祭祖大礼不是酒楼开场,谢听雪点点头,没有争,径直走到队伍最末。
第一段四声鼓,她听得清楚。人一过回廊,前庭只传来两记闷响,再往里走,脚步声、衣料声混在一起,已分不出哪一下才是鼓点。前面的女官肩膀一动,后面便跟着动,几个人托着盒子,眼睛却一直偷瞄别人的脚。
走完一遍,报节内侍还不肯信。他敲了几声,自己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到谢听雪耳朵里就少了一半。她请他站到自己刚才的位置,让另一个人照礼程敲。鼓槌落下,前院应声齐整,廊后却只有衣袖摩擦的细响。
内侍侧耳等了好一会儿,低头看见同伴已经收槌,脸一下红到脖子。陶主事跟着走进回廊,又折回前庭看鼓。不是鼓破,也不是敲得轻,转角厚墙把声拦了,风又横着从敞口穿过来。他仍不肯挪鼓,指着礼册说祖庙旧制不可随便变。卢女史走到他身边,将记鼓点的那页翻开:哪一列过门才起鼓,哪一节换帛,都写着,唯独没写鼓脚必须钉在东角。
“第二列过门后起鼓,写在这里。”她将礼册摊平,“挪的是鼓架,没少哪一声。”陶主事按住那页:“到了祖庙出了错,追的是礼部,不是你们这张小纸。”
谢听雪将铜铃放到案上,没有再走:“所以今日听清楚。您站前面听得见,我站后面听不见,明日总不能叫后面的人全长一双您的耳朵。”报节内侍低下头,忍得脖子发红。陶主事瞪他一眼,到底没有再挡在鼓架前。陶主事没有接话。许姑姑叫来两个内侍,先抬起鼓架,没有让人落钉。鼓往廊口试着挪了十几步,谢听雪走到后庭,挑出一只声清的小铜铃,递给接节的人。前鼓起,后铃随之应,后队这次没有偷看别人的脚。托盒的姑娘眼睛落回盒沿,转弯时稳了不少。卢女史沿廊走着,第一次没有在第二道门前喝停,手里的短纸也没有再添一个墨圈。
谢听雪却没收匣。她让人把门半掩,又换到另一侧回廊站着。前鼓果然更闷,铃也不是放在哪儿都能听清。接铃内侍举着手等,她退两步,向旁边挪出一点,直到声音能过两边转角,才让他记下脚下的位置。
这一折腾,半日快过了。陶主事看她走来走去,忍不住自己站到最后,让人照旧敲一遍。他熟礼,不等听清也能估到该动的时候,可轮到没有背过整套礼的送帛人,他却没法叫人全凭猜。
第二道铃响起,他按在礼册上的手才缓缓松开。“铃不入正乐。”他仍道。
“什么能用,由礼部定。”谢听雪把匣盖合上一半,“能传到后头的声音,我替你们找到了。”陶主事看她片刻,叫书吏把后铃接前鼓的地方画出来,先带回礼部核定,没有再叫人撤走。报节内侍这才敢将铜铃放回原位,放下时格外轻,像怕再惹来一场争执。
孟九娘一直没闲着。前后脚步稳了,两名年长女官转身慢的毛病反而露出来。袖子在手腕绕了半圈,她们不敢甩,只能挪小步慢慢转。孟九娘在袖内捏住多出的布,添一道暗扣,叫她们拿着东西再试,外头仍是宽袖,里头却不再缠手。
陶主事走过来,刚说宫样没有这道扣,女官已经把袖子递到他面前。方才勒出的红痕还在,他看了看,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孟九娘也没等他夸,拆掉一处扣得太紧的针脚,重新挪了半指。许姑姑要留午饭,谢听雪没留下。她还有自己的曲要修,来之前说半日,就是半日。临走将铜铃留在东宫,又让报节内侍当着她的面接了一回,自己站到门后,确认不是换个人便又错乱。
陶主事赶在她合匣前叫住她,想抄走那几张短纸。书吏提笔,先习惯性写了“礼部勘定”,卢女史忽然把纸按住。他抬头时,她指着第一行,只说这只盒子是自己看出来的,第二行勒腰是孟九娘,今日听声则是谢听雪。
笔悬了一会儿。陶主事终于叫书吏照写,末尾另加礼部收录,不把三个名字吞进自己的署名。卢女史松开手,指尖留在纸边的压痕慢慢平了,她把原件折好,收得比昨日那九两还仔细。陶主事又问,以后别的仪程,能否请她去看一遍。她先望向许姑姑。东宫的差不能由她自己撂下,但对方这次没有笑她跪得慢,也没有只问十八年领仪什么时候交完。
“把要看的东西送来吧。”她说,“我看过,再同姑姑商量日子。”谢听雪已走到院门,回身向许姑姑示意回帖上的二两。陶主事看见,像刚想起听声也要钱,问她是否现在便要结。
“和九娘的一起送四海就行,别送礼部。”陶主事笑了一声,亲手把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纸从书吏手中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