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腾出来的空院,比四海宽阔得多,卢女史却站得浑身不自在。两名年轻女官从她面前过去,都先看了看她的膝盖。她把手从腰上拿开,往廊柱后挪了半步。往年此时她该在第一列,今日脚边放着椅子,身旁只有孟九娘的针线箱,像是已经被人请到了一边养老。许姑姑亲自过来,把领队交给年轻女官。三日试差从今日算起,卢女史不必下场,只要看见不妥便叫停。她应得很轻,第一队八个人走到第二道门时,声音却骤然提了起来。
“第三个,盒子压低!”
女官脚下一顿。领头的已经跨过门槛,回头看她,后面四个人全堵在门外。许姑姑正要责问那几个停错位置的,卢女史却走近门边,让第三名女官先把盒子照原来的高度托回去。木盒比礼程上的样式高了一寸,托得又高,第二个人举手换帛时,袖后正好擦住盒角。方才若不停,轻则碰乱步子,重盒脱手也不是没有可能。领队试着往前挪,门内愈窄,越挪越将同伴挤到柱边。那名被叫停的女官要跪下请罪,膝弯刚屈,卢女史便扶住她的肘。小姑娘忍了一早上的眼泪终于涌出来:“姑姑,我背了两夜,没有漏过字。”
卢女史望着她,手上松了松。她自己年轻时也曾在供案前掉过一只碟,那一声脆响,过了十八年还记得。如今脚边的椅子仿佛远了一点,她把姑娘托盒的手往下挪,叫她重新站好,别忙着跪。
“盒子不合用,先换盒子。你看着前面,抬稳。”
孟九娘伸手护住盒底,卢女史这才让人换了合适的匣子。领队把第三个人错开半步,第二遍过门时没有再撞。她回头望了一眼卢女史,脸上的不服气少了些,过下一道门前便自己数清了身后的人。院中鼓忽然响起,后队又往前涌。报节的内侍见众人看他,赶忙把礼程举到胸口。他认得每个字,也记着时辰,只是听见前列脚步便落了槌,第二列还卡在门内。卢女史让他照刚才的早一息再敲一遍。这回众人都知道要防,仍有两名女官被夹在过门的人与行礼的人中间,捧盒的手无处可放。内侍自己放下鼓槌,望向那个被挤红了脸的姑娘,低声道了句不是。
许姑姑叫随行的人把鼓早的地方记下。卢女史本想接过礼程替他们念,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只指了第二列最后一个人,让报节内侍下次看着她过门再敲。
孟九娘趁休息叫住执帛的女官。那姑娘一上午都在扯前襟,腰带勒得腰侧发红,却怕被说衣冠不整,每次扯松一点又赶紧按回去。孟九娘先在腰后夹入小块布,叫她再弯身取帛,才在原来的紧线旁落下针记。
卢女史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正礼当天执帛的另有其人,腰身比眼前这姑娘宽。孟九娘便将刚量好的数划去,另记要见本人,没拿一身年轻人的尺寸去赶东宫的交期。午前最后一段,候礼女官从墙边的矮凳起身,迎面撞上送帛的人。卢女史习惯性要把前一个喊起来,话未出口,已看见那几张凳子把侧门堵去了半边。她带礼多年,每到这里总要早叫一声,昨日忙着走时还不觉得,站到廊下才看清。两名内侍抬着凳子等她示意,她让他们往里挪三尺,又亲自从送帛的路上走过去,衣角终于没有擦到坐着的人。下午,许姑姑带回太子妃的话:今日挑出的地方要留纸,明日换了人仍得看懂。
卢女史坐到桌前,握笔比捧重盒还僵。她写下半行敬语,又写整场经过,写了又圈,纸上很快尽是墨团。旁边几个年轻人等着看,她把纸往自己面前挪了挪,脸也有些热。“我只会带着走,不会写礼部那种册子。”
孟九娘正在拆紧线,听见便用针头点了点上午那只木盒。卢女史停了一会儿,重新取纸,写下“盒高,堵第二列”。孟九娘又把鼓槌往她手边推,她便写“鼓早,后队未出”。第三行写到勒腰时,执帛的女官自己凑过来,指着右侧说是转身那一下最疼。
纸上添了“转身勒腰”四个字,姑娘立刻点头。她认得自己的那一下疼,比读懂三页礼文快得多。卢女史把“凳挡送帛路”另写在背面,画了一道墙和那扇侧门,许姑姑拿来比着院子看,连凳子该摆哪边也不必再问。
收笔时,卢女史指间被墨染黑了一点。她想拿袖子擦,孟九娘递了块碎布,顺手把针线箱让开,给她放那些改得乱七八糟的纸。两个人早上还互相嫌对方说话硬,这会儿却挤在一张窄案边,谁也没再赶谁。许姑姑临收队才把银锭放下:东宫另出九两,买卢女史这三日新差。月例照旧,三日后如何安排还要看太子妃的意思。卢女史没有接。她望了望第一列的空位,年轻领队正带人将道具一件件收回,没再跑来问东西该放哪里。今早盼着她们来问,此刻真见她们自己做起来,胸口竟有一点说不清的空。
她把银子推回半寸:“领队也还是我教的,平日领了俸,再拿这个……”
“你教她们多久了?”孟九娘问。
“快两月。”
孟九娘把上午那只高匣子搁在九两银旁。匣角上还留着蹭过袖子的白线,卢女史盯了片刻,终于把银锭收进袖袋,没有再往回推。出院时,年轻领队追了上来,抱着那只匣子问明日换正式帛盒,她还站不站这个地方。卢女史接过匣子摸了摸边沿,叫她明日先看第二列过没过门,不必等人喊了才回头。姑娘认真应了,将匣子抱走。卢女史走下台阶,腿仍疼得慢了半步,身后却没人在催。她在门边站住,把那张画了侧门的纸又展开,添上了漏记的一张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