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前提是，你作为他人生中唯一能压制住他的长兄，必须要狠得下心。”
“不能再给他留任何退路，得让他接受社会的毒打。”
暨昭然苦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疲惫的眉心。
“狠得下心……”
“楚灼，不瞒你说，我办案子的时候，面对再穷凶极恶的歹徒，我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可一面对家里这摊子烂事，我脑子里就像是塞了一团乱麻。”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吧。”
暨昭然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求助意味。
他没有硬撑面子。
因为他知道，在洞察人心和剖析人性这方面，楚灼有着远超常人的可怕直觉。
“楚顾问。”
暨昭然连称呼都换了，语气郑重得像是在下达什么重要的作战指令。
“既然你已经把脉把得这么准了，就顺便帮我开个药方吧。”
“只要能把这个家拉回正轨，你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楚灼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位暨队长，还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痛快人。
“行，看在那些鸡蛋糕的份上，这个活儿我接了。”
楚灼收敛了笑意，瞬间切换到了专业的刑侦顾问模式。
“我给你想个办法，你回去试试。”
“我们就把你家现在这个局面，当成一个有组织的犯罪团伙来拆解。”
暨昭然嘴角一抽，神色却更加认真了。
“在这个‘团伙’里，你父母是出资方和保护伞，你弟弟是核心执行人。”
楚灼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锐利。
“你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打破他们之间的利益同盟。”
“我们要分化你弟弟和你父母的联手。”
暨昭然愣了一下，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分化？”
他觉得这个词用在自己家里，简直有些天方夜谭。
“楚灼，这恐怕很难。”
“你不知道我父母对他有多偏心。”
“从小到大，家里只要有一口肉，绝对是进他的碗里；只要有一分钱，绝对是塞进他的口袋。”
暨昭然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和深深的疲惫。
“我父母对他，那是无限度的宠爱，简直把他当成了眼珠子一样护着。”
“这种血浓于水、又畸形到极点的偏爱，怎么可能分化得了？”
楚灼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而且，我那个弟弟……很聪明，或者说，很狡猾。”
暨昭然咬了咬后槽牙，似乎对这个亲弟弟的做派深恶痛绝。
“他在外头惹是生非、偷鸡摸狗，但在我父母面前，他特别会装。”
“只要闯了祸，他往我妈面前一跪，眼泪一掉，说几句软话，发几句毒誓。”
“我妈的心立刻就软成了一滩水，反过来还要骂我这个当大哥的不知道心疼弟弟。”
“他太知道怎么拿捏我父母的软肋了。”
暨昭然叹了口气，双手摊开。
“一个无限宠爱，一个拼命装乖，这简直就是铁板一块，根本无从下手。”
楚灼看着暨昭然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突然有些同情他。
在外面威风八面的刑警队长，在家里却被一个“绿茶”弟弟和一对“扶弟魔”父母按在地上摩擦。
这找谁说理去？
不过，在楚灼这个现代灵魂看来，这种看似坚不可摧的家庭同盟，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暨队，你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你觉得他们是铁板一块，是因为这么多年来，这块铁板下面，一直有你在垫底。”
暨昭然猛地抬起头。
“你仔细想想。”
楚灼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弟弟闯祸，你父母包庇。”
“可最后擦屁股、赔钱、动用关系平事的人，是谁？”
暨昭然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干涩的字眼。
“我。”
“没错，是你。”
楚灼冷笑了一声。
“你父母之所以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无限宠爱他，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承担过溺爱带来的恶果。”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就是那个高个子。”
“他们慷他人之慨，拿着你的血汗钱和前途去填你弟弟的窟窿，他们当然不觉得疼。”
楚灼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老旧的木窗。
初秋的夜风灌了进来，吹散了食堂里残存的闷热。
“你弟弟之所以能装乖，是因为他知道，只要搞定了父母，父母就能逼着你妥协。”
“这套逻辑闭环，核心根本不在他们俩身上，而在你身上。”
楚灼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夜色，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阴影之中。
“人性都是趋利避害的。”
“你父母现在觉得你弟弟好，是因为你弟弟的‘坏’，还没有实质性地伤害到他们自己的核心利益。”
“比如他们的养老钱，他们的棺材本，甚至他们住的那套房子。”
楚灼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想要分化他们，其实非常简单。”
“你只需要彻底抽身，一分钱不给，一点力不出。”
“把你弟弟惹出来的烂摊子，原封不动地砸回你父母的手里。”
暨昭然的瞳孔微微放大，似乎被楚灼这大胆的计划震住了。
“我保证，当讨债的人堵在他们家门口，当骗子把他们那点可怜的积蓄骗得一干二净的时候。”
“你弟弟再怎么跪在地上装乖掉眼泪，你父母也不会觉得他可爱了。”
楚灼走回桌边，伸出食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三下。
“记住一句话，暨队。”
她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像是一句不可撼动的真理。
“刀子割在谁身上，谁才会觉得疼。”
楚灼的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无误地切开了暨昭然原生家庭那颗溃烂多年的毒瘤。
暨昭然眼底的挣扎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刑侦队长的冷静与决绝。
他将那杯已经放凉的白开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咽下了一块坚硬的石头。
“你说的对。”
暨昭然将玻璃杯重重地磕在原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一直以为我在保护这个家，其实我只是在给一颗定时炸弹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