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到他作为一名老刑警，完全无法反驳其中的任何一个推导环节。
因为他见过太多走上犯罪道路的嫌疑人，就是沿着这条轨迹一步步滑入深渊的。
只是他，当局者迷罢了。
“那……”
暨昭然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还有一种结局呢？”
楚灼重新竖起两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还有一种情况，前面的剧情大差不差。”
“你父母依然会溺爱，你弟弟依然会惹祸，你妹妹依然会被剥削。”
“区别在于，你在半路突然醒悟了。”
楚灼双手交叉，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斩断”手势。
“你选择了刮骨疗毒，忍痛割裂。”
“你不再给他们一分钱，不再利用职权帮他们摆平任何麻烦。”
“你家人会觉得你狠心冷血，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们会来单位闹，会去领导那里告状，无所不用其极地想拉你下水，逼你妥协。”
楚灼看着暨昭然那双痛苦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出奇。
“最终，也是一家破碎，反目成仇。”
“你弟弟照样会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你父母照样会恨你入骨。”
“但这第二种结局，有一个唯一的好处。”
楚灼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可以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你保住了你的警服，保住了你的底线，也保住了你未来可能拥有的，正常的人生。”
话音落下，偌大的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滴答”声。
暨昭然维持着双手交叠抵住下巴的姿势，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楚灼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切开了他一直以来讳疾忌医的脓疮。
痛彻心扉，却又鲜血淋漓地展现出了真相。
他沉思了良久，久到食堂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去。
楚灼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展颜一笑，打了个哈哈。
“哎呀，暨队，你看我这职业病又犯了。”
她随意地摆了摆手，试图打破这沉闷的空气。
“我就是随口这么一分析，当不得真的。”
“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楚灼端起茶缸站起身，准备溜之大吉。
俗话说得好，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她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仁至义尽、看在那些肉包子和鸡蛋糕的情分上了。
至于暨昭然到底有没有那个魄力去壮士断腕，那就是他自己的命了。
“楚灼。”
就在楚灼刚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暨昭然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沙哑，反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决绝。
楚灼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黑暗中，暨昭然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绝境中燃起的一把火。
“你说的对。”
他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坚毅。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很清楚，这么毫无底线地兜底下去，迟早会出大事。”
“可我总顾忌着那点血脉亲情，一直下不了决心，总幻想着他们有一天能自己醒悟。”
暨昭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楚灼，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如今看来，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是必须做点什么了。”
楚灼点头。
“只要暨队你现在下定决心，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哪怕情况再坏，最不济，你也可以用最快的方式，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暨昭然的神情依旧有些纠结。
那两道浓密的剑眉紧紧拧在一起，像是在做着某种极其痛苦的心理拉锯战。
孝道大于天，“跟家里人划清界限”这种事，说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楚灼看穿了他的顾虑，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一些。
“暨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这样太绝情，对吧？”
“但这只是最后、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楚灼拉开长条板凳，重新坐了下来。
“我们来做个最坏的假设。”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弟弟将来真的惹下了滔天大祸，彻底拖累了整个家。”
“以你父母现在这种毫无底线溺爱他的状态，他们必定会不顾一切地去为他托底。”
“他们会卖房子、借高利贷、甚至去干违法乱纪的事情，只为了保住他们的宝贝儿子。”
楚灼的目光像是一盏探照灯，直直地打进暨昭然的心底。
“到那个时候，如果你早就把自己摘出来了，你手里有工作，有积蓄，有清白的名声。”
“等最后你父母倾家荡产、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还能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养老送终。”
楚灼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冷酷。
“但你要是现在心软，跟着他们一起折进去。”
“不仅你的前途毁了，你连最后拉他们一把的能力都没有了。”
“到那时候，你们一家子就只能整整齐齐地去大街上要饭，或者在号子里开家庭会议了。”
“那才是真正的，没有任何办法了。”
暨昭然听着这番话，呼吸猛地一滞。
随后，他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楚灼的这些话，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狠劲儿。
但却又无比的实在。
理智回笼，刑侦队长的敏锐再次占据了高地。
“你分析得很对。”
暨昭然的声音彻底沉稳了下来。
“我必须保证自己这艘船不沉，才能在他们落水的时候扔个救生圈，而不是跟着他们一起被漩涡卷死。”
楚灼打了个响指，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意。
“孺子可教。”
“而且，事情也未必会走到那么极端的地步。”
楚灼端起桌上的凉白开，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你弟弟今年才多大？刚成年没多久吧？”
“这个年纪，世界观和价值观虽然已经长歪了，但还没彻底定型。”
“他现在就是个被惯坏了的巨婴，觉得全天下皆他妈，都得围着他转。”
楚灼用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这种人，还是有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