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一过,年味便渐渐淡了。但春天的气息,却一天比一天浓了起来。
正月下旬,冰封的护城河开始解冻,河面上漂浮着细碎的冰块,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御花园中的迎春花开了第一朵,嫩黄色的小花在枯褐色的枝条上显得格外醒目。几只早归的燕子掠过天空,剪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
沈逢春站在坤宁宫的药圃前,弯腰查看着那些越冬的草药。薄荷的根部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紫苏的种子也开始破土而出。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幼嫩的叶子,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湿润触感,心中涌起一种满足感。
“娘娘,您看这个!”翠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逢春转过身,看到翠儿手里捧着一枝杏花,粉白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显然是刚从枝头折下来的。
“御花园里的杏花开了。”翠儿笑着说,“奴婢看着好看,就折了一枝回来,插在瓶子里给娘娘赏玩。”
沈逢春接过那枝杏花,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她让翠儿找个瓶子插起来,放在书案上。翠儿应了一声,欢欢喜喜地去了。
沈逢春看着那枝杏花,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回到屋里,拿出纸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普洱城县令李明远的——去年从云南回来后,她一直和李明远保持着通信,关注着普洱地区疫情后的恢复情况。李明远每隔半个月就会寄来一封信,汇报当地的生产生活状况,以及那套防疫措施的落实情况。
她在信中询问了几件事:一是去年那批康复的患者有没有出现后遗症;二是新挖的那口水井的水质是否达标;三是当地有没有出现新的疫情苗头。她还在信的末尾附了一张药方,是针对春季常见传染病的预防方剂,让李明远在当地推广。
写完信,她封好口,交给翠儿:“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到普洱去。”
翠儿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娘娘,八百里加急是军用通道,用来送信……会不会不太好?”
“人命关天的事,比军情差不到哪里去。”沈逢春说,“去吧,有事我担着。”
翠儿不再多言,拿着信快步走了出去。
沈逢春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心情格外舒畅。春天总是能让人感到希望——万物复苏,生机勃发,好像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下午,她去太医院转了一圈。医科的寒假还没有结束,太医院里比平时冷清了不少,只有几个值班的太医在整理药材和病历。刘院判看到她来了,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喜色。
“娘娘,您来得正好。老臣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什么好消息?”
“去年您让试种的那批冬凌草,活了!”
沈逢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在哪里?”
刘院判带着她来到太医院后院的一块试验田里。田垄上覆盖着一层稻草编制的保温帘,掀开一角,可以看到下面整齐地排列着几十株幼苗,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着,生机盎然。
沈逢春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幼苗的长势。叶片呈椭圆形,边缘有锯齿,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和她记忆中冬凌草的特征完全吻合。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叶片柔软而有弹性,充满了生命力。
“一共存活了四十二株。”刘院判在旁边介绍道,“按照您的吩咐,采用了温室育苗的方法,白天揭帘通风,晚上盖帘保温,土壤保持湿润但不积水。现在看来,这个方法很有效。”
“很好。”沈逢春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继续观察,记录每一株的生长数据。等到植株成熟后,取一部分进行药用成分的分析,和古籍中的记载进行比对。如果确认无误,明年就可以大规模种植了。”
刘院判连连点头,拿出小本子,把沈逢春说的每一条都记了下来。
沈逢春站在试验田边,看着那些嫩绿的幼苗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心中充满了期待。如果冬凌草真的能够成功引种栽培,那么对于那些患有风寒咳嗽的穷苦百姓来说,就意味着多了一种廉价有效的药物可供选择。
她转过身,正要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先生!先生!”
她回过头,看到陈小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封信:“先生!您的信!从普洱来的!”
沈逢春接过信,拆开封口,快速浏览了一遍。李明远的回信一如既往地详细——康复患者情况良好,没有出现后遗症;新井水质清澈,村民们已经习惯了喝开水;春季防疫工作正在有序推进,目前没有发现新的疫情。信的末尾,他还附了一份当地百姓联名写的感谢信,歪歪扭扭地签了几十个名字,有的甚至是用按手印代替的。
沈逢春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怎么了,先生?”陈小虎看着她,“是不是普洱那边出什么事了?”
“没有。”沈逢春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一切都好。”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从普洱到京城,从冬凌草到医科学生,从惠民药局到《瘟疫防治论》——她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正在一点一点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而这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