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棉布在手指上待了一整天。到傍晚,布条边缘起了毛,磨得食指侧面的皮肤泛红。阿昊进来送公文时扫了一眼,嘴巴动了动,把话吞回去了。
入夜。
檀晚音躺在炕上,把被角拽到下巴底下。窗缝里的风比昨夜小了,松脂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将要落雨的土腥气。
没有瓷器砸地的声响。
没有脚步过来。
她盯着窗纸上那块灰白的光,数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天亮被雨声叫醒。细雨。落在院里积了一夜的枯叶上,窸窸窣窣的。
她穿衣起身。研香,装罐。和前几天一模一样的步骤。
端着青釉罐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前院的碎石路湿了,靴底踩上去没了咯吱声。
书房门敞着。
萧无寂坐在桌后。面前不是舆图,是几张折成长条的信笺。纸色不一样——有青灰的官文笺,也有泛黄的毛边纸,叠在一起,被他左手掌压着。
阿昊站在桌侧。脸比昨天更青了。不是没睡的那种青。是看了什么东西之后、血往脚底坠的那种。
她停在门口。
两个人的视线同时扫过来。阿昊的先移开了,退了半步。
萧无寂没让她走。也没让她进。目光在她脸上搁了一瞬。
“进来磨墨。”
三个字。
她进门,走到书案侧面,把青釉罐搁在香案上。砚台里还有隔夜的残墨,干裂了。她倒了水,拈起墨锭。
墨锭在砚面上转了两圈,前方桌面上那几张信笺的内容就落进她余光里。
最上面那张是官文笺。字小,竖排,压了骑缝章。看不全,但“首辅”“贻误”“弹劾”几个字蹦出来。
她的手没停。墨锭继续转。
萧无寂从那摞信笺里抽出最底下一张,毛边纸,字迹潦草。像是赶着写的。他看了两遍,把纸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阿昊。”
“在。”
“密宅进出的名册。去查月初到今日的人头,和京里对一遍。”
阿昊领命要走,走了一步又停住。
“侯爷,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里写得很细。”
他的声音压得低,但檀晚音站在砚台边上,每个字都听得清。
“弹劾的折子上说,‘随行一女子,日夜伴驾,非妻非妾’。”
阿昊顿了一拍。
“写得出这句话的人,在这院子里待过。”
檀晚音磨墨的手指收紧了半分。墨锭在砚面上划出一道深痕。
密宅有内鬼。
她脑子里把这几天在院子里见过的脸过了一遍——牵马的暗卫,灶房烧饭的老妇,守前门的两个年轻侍卫。哪一张脸多看了她一眼,哪一双眼睛在不该出现的时刻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想不起来。说明那个人藏得深。
萧无寂没接阿昊的话。
他将桌上那摞信笺收拢,拢成一叠,拿铜镇纸压住。然后把最上面那封弹劾抄件抽出来,两指捏着纸角。
看了一眼。
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棋盘上看到对手走了一步蠢棋时、嘴角不受控地牵起来的笑。很短。一闪就收了。
他把弹劾抄件折了两折,手腕一翻,丢进脚边的火盆里。
火苗舔上纸角,青灰色的官文笺烧起来比普通纸慢一拍——胶矾厚,边缘先卷成焦褐色的壳,然后从中间塌下去,碎成几片灰。
“蜀中的底档副本,今晚走暗线送入京。”
阿昊抬头。
“交到吏部尚书手上。”
阿昊的眉心跳了一下。那份底档副本是她在嘉州废墟里用一手血扒出来的。蜀中盐课嘉平三年的账——端王在江南吃了多少空饷,养了多少私兵,数目全在里面。这东西不走刑部,不走御史台,走吏部。
吏部管的是人。不是钱。不是案子。
是官。
萧无寂要用盐课底档去撬端王在各地安插的官员。不是查账,是拔钉子。
阿昊领了命,这回没多停。转身出门,靴底在湿石板上蹭出一声闷响。
书房里剩两个人。
雨从檐角滴下来,打在廊外的石阶上,节拍匀净。
檀晚音的墨已经磨好了。浓淡刚好。她把墨锭搁回砚台边,手指上沾了一层黑。
没走。
站在砚台旁边,低着头,看砚池里那一汪墨。
“侯爷不打算反击弹劾。”
不是问。
火盆里那封折子抄件已经烧成了灰。他连辩驳都懒得写一封。
萧无寂从椅背上直起身。右手食指上她绑的那截棉布还在,起了毛的边缘翘着。
“弹劾是端王下的棋。”他说。声音不紧不慢。批公文的那种调子。“他在江南丢了盐道上的人,急了。急了就要补。补的法子只有一个——把我从江南调回去。”
她抬头。
他的目光没落在她脸上。落在火盆里那堆灰上。
“弹劾折子今天递上去,明天朝堂上就会有人附议。附议的人——”
他的嘴角又牵了一下。
“就是他的人。”
她听明白了。
萧无寂不反击弹劾。不是忍,不是让。是故意露出一截破绽,引端王往里填人。填得越多,网就越密。等他回京收网的时候,这张弹劾折子上每一个署名、每一个附议,都是现成的名册。
他在江南拖的每一天,都在钓鱼。
她的手指在砚台边缘搭着。指甲缝里嵌着墨。
“弹劾里提到的那个女子。”
她的声音平。和在侯府花厅回老夫人话时用的是同一种平。
萧无寂的手指在铜镇纸上停了。
他没说话。
但他没说话本身就是回答。
弹劾写得那么细。日夜伴驾。非妻非妾。传回京城,老夫人会看到。萧玉遥会看到。燕寻会看到。顾云起会听到风声。
她在侯府本就根基浅薄。调香侍娘的身份勉强遮着,旁人只当她是远房表亲、寄居府中。这封弹劾一出,遮不住了。
回京之后,满京城都会知道永宁侯身边带了个女人。
不是妻。不是妾。名分两个字,比侯府花厅里老夫人翻的那些画卷还沉。
她把手从砚台上收回来。
萧无寂转过头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指上——嵌着墨的指甲缝、掌心棉布下面隐约的痂痕。然后移回她的眼睛。
“回京的事。”
他开口了。嗓子仍旧涩,和昨夜门口站着的时候差不多。但这次没有卡壳。没有张嘴合上再张嘴。
“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