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菜太咸了。压在舌根上,把粥的清淡冲得一干二净。
她放下碗。
苍术。沉水。白檀。
研了。碾了。装罐。
和昨天一样的动作。和前天一样的动作。铜臼里的药粉碾到最细的程度,过了筛,一粒杂渣都没有。
她又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小包东西。酸枣仁。是之前在镇上买香料时顺手带的,原本是给自己助眠。
她掰了两粒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加进研好的粉里重新碾,碾得碎了才装进另一只小瓷瓶。
安神。
这个方子浓一些。
她端着青釉罐和那只小瓷瓶穿过月洞门。碎石路上的灰尘还没被扫,前院廊下的水缸边搭着一块拧干的抹布,湿漉漉的,水迹延到台阶上。
书房门虚掩着。
她用手肘推开,门轴比昨日涩了些。
桌面上的舆图换了一张新的。砚台洗过了,笔架上的毛笔也换了。桌角那方铜镇纸的位置挪了两寸——原来的位置在左手边,现在搁在右手边。
有人重新摆过这张桌子。
她的目光从桌面往墙角移。
墙根底下的砖面擦过了,但缝隙里的水渍还没干透。一条深色的水痕从墙角拖到桌腿旁边,弧度很大,是顺着弯腰擦拭的弧度。
擦掉的东西不只是水。碎瓷。
昨夜那一声闷响。
萧无寂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册公文,右手执笔,左手搁在桌沿。
左手手背包着白布。
白布扎得紧,从手背绕到虎口,缠了两圈。阿昊的手法。打结的位置在腕骨外侧——和她给自己绑棉布打结的位置一样。
他抬头。
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手里的罐子上扫过,移回公文。
“放下吧。”
声音和批公文的笔速一样稳。
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她走到香案前,把青釉罐搁好。小瓷瓶搁在旁边。拿银签子挑了一撮粉放进香炉,点了。
烟丝细细往上升。苍术压底,沉水做骨,白檀收尾。酸枣仁的味道藏在中段,不仔细闻分辨不出来。
她没急着走。
站在香案旁,垂着手。
他在批公文。笔锋从上往下拉,行书的竖画拖得长。搁笔,翻页,再提笔。
左手手背搁在桌沿上。
白布底下的颜色不对。
比新伤的血渗得重。不是一条口子的那种渗法——血色洇开的面积宽,拇指根到中指背之间的那一段,白布被濡成了暗红色,几处深的地方已经发褐。
不是擦伤。不是碰的。
是齿印。
一排弧度均匀的齿印。上下两排。咬合的那种。
他咬的。
为了不来。
她站在香案旁边。手指搭在案沿上。指甲按进木头的软处。
他的笔锋还在走。搁笔蘸墨的间隙,左手在桌沿上挪了一下——白布蹭过桌面硬木的时候,无名指蜷了蜷。
痛的。
她把手从案沿上收回来。
“今晚我给侯爷配一剂浓些的安神方子。”
他的笔顿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从笔锋凝成一粒,坠了下去。在公文的折角处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随你。”
她点了个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
停了。
她没回头。面朝着门。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切在她脸侧,另外半张脸埋在屋里的阴影中。
“侯爷若实在撑不住。”
声音放得极轻。像是从喉咙最深的位置抽出来的一根线,细,随时会断。
“可以来。”
说完了。
她没等他回话。抬脚跨过门槛。碎石路,月洞门,碎石路。
东厢。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指搓了搓拇指腹上残着的一点香灰。
前院书房里。
萧无寂的笔尖悬在半空。
墨汁又凝了一粒。这次没落在纸上——沿着笔锋滑到笔管上,顺着手指的弧度淌进了他的指缝。
他的左手搁在桌沿上。白布底下那排齿印在发热。
许久。
笔尖落回纸面。
墨痕拖了一截,歪的。
他没重写。盯着那道歪掉的墨痕看了很久。然后垂下眼,把公文翻到下一页。
左手食指上昨夜她缠的那截棉布还绑着。她打的结,很正,不硌手。
他右手执笔继续批。写了半行,笔杆在指间转了一下——无意识的。
香炉里的烟丝弯弯绕绕升上来。苍术的气味淡了,中段那股他辨不出名字的东西慢慢洇开。
不是她身上的香。
但也是她的手调出来的。
他吸了一口气。左手虎口上的白布被桌沿硌着,齿印创口里结痂的硬茬顶着棉布,又痛又痒。
那是昨夜咬下去的。
疼从后脑勺劈下来的时候,整个颅骨像被人拿铁钳从太阳穴往中间箍。他扣住书案的边沿,指甲嵌进木纹里。眼前黑了一阵白了一阵。呕意翻上来,胃痉挛了三次。
他没叫阿昊。
桌上的茶盏被他扫到了地上。那是那一声闷响。
他把左手手背塞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时候尝到了皮肉的腥味。痛。好的。痛就对了。用这个痛盖住脑子里那个痛。用牙根的酸去换太阳穴的炸。
月洞门后面那间东厢。
她在那里面睡着。
走过去。推门。
她的香就在那扇门后面。六步远的距离。穿过碎石路,过月洞门,他闭着眼都走得到。
他把齿印咬深了一层。
血从虎口渗出来,淌到下颌上,滴在公文纸背面。
没去。
天亮的时候阿昊推门进来。他坐在椅子上,左手手背的血已经凝成暗褐色的一层壳。牙关还是紧的。
阿昊的脸白了。
他说没事。让阿昊把碎瓷扫了,桌面收拾了。
然后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回椅子上。
开始批公文。
他现在坐在这里。笔悬在纸上。腕骨上绑着她的结。手背上盖着阿昊的布。
香炉里飘出来一缕她调的安神。
可以来。
他把笔搁回架上。
墨还是歪的那一行。没改。
他看着那行歪字,右手拇指磨了磨食指上她绑的棉布结。
小瓷瓶搁在香案上。瓶口封着一层薄蜡,蜡面上有一道指甲掐出来的小痕。
她的指甲。
他把目光从瓷瓶上移开,移到门口。门开着。碎石路上的日光照进来一截,照到门槛的位置就断了。
门槛那个位置,方才她站了三步远,背对着他,说了那句话。
他的左手在桌下握了一下。齿印上的痂裂开了,又渗了一点。白布底下洇出一小片新的暗色。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
没叫人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