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极殿。
百官入殿后，不少人都看见了站在前面的李承乾，心中颇为诧异。
太子今日，竟也来参朝了？
江阳也看了一眼，李承乾察觉到他的目光，赶忙朝他点头，神情还有些紧张。
头一回站在这里，听着身后百官的脚步声，跟平日在东宫读书，感觉可太不一样了。
朝会开始，百官依次奏事，主要还是武举与接见各国使臣的安排。
武秀才已经选出二百人，如今只待评级结束，便能定下名次。
礼部这边，则问起了接见使臣的时日，各国使臣已陆续到齐，总得让人有个准备。
李世民想了想，开口道：“等武举结束吧，到时，让这些武秀才也来。”
“他们都是大唐往后的中坚力量，让他们也感受感受，各国来朝的荣耀，将这份荣耀记在心里。”
百官纷纷称是，礼部官员应下，退了回去。
又议了几件事，等正事说得差不多，李世民才换了个坐姿，脸上多了些笑意。
“今日，咱们再聊件有趣的事。”
百官闻言，纷纷抬头。
李世民拿出一张纸，朝李承乾示意，“承乾，你来跟诸位大臣讲讲，你老师留的这份功课。”
李承乾赶忙出列，先向父亲行礼，才转身看向百官。
“老师教我，享受了权力，便应履行相应的义务，不能只顾着自己得了什么好处。”
他说着，将那幅社会金字塔的意思，解释了一遍，又说起各个阶级之间的关系。
“比如官员，拿着朝廷的俸禄，在地方有管事的权力，便该替百姓办事，不能将事推开，还觉得自己没犯错，便算尽了职责。”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停，看见父亲仍认真听着，才继续往下说。
起初还有些紧张，说到后来，想起在外面看见的那些事，反倒顺畅起来。
“百姓在最底下，种田做工，交税服役，供养着上面的人。老师将他们比作地基，给我讲建房子的道理。”
“地基出了问题，上头的房子，再好看也立不住。所以，不能只看最上面的几层，下面的人过得如何，同样要紧。”
李纲听着，神情渐渐有些复杂。
承乾以前跟着他读书，说起这些，最多背几段圣贤文章，如今倒是说得有模有样了。
李世民看在眼里，心中颇为满意，让内侍将纸拿下去，交给百官传阅。
“诸卿也看看，这上头写的，是各个阶级所享受的权力，与应该履行的义务。”
房玄龄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人。
长孙无忌看过几眼，忍不住又看向李承乾。
字是太子的字，其中还有改过的地方，看得出来，是自己琢磨着写的。
这可比事先背好一篇文章，再到殿上念给他们听，要难得多。
众人围着看，起初还有人低声议论，等看到最下面那处空白，声音却渐渐小了。
李世民等了一会，才开口。
“皇帝、宗亲、士大夫，还有世家、乡绅，都享受到了权力，可唯独到了百姓这里，朕与承乾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他们究竟享受到了什么。”
“诸卿帮着想想？”
殿中静了片刻，李纲便站了出来。
“陛下，朝廷保境安民，百姓得以安稳种地，过日子，这便是百姓所享受的权力。”
李承乾看了父亲一眼，见李世民微微点头，才开口道：“李公，百姓已经给朝廷交税了。”
“朝廷拿了百姓的税，保障他们安稳生活，本就是应该做的，这是朝廷的义务，怎么能再算成百姓享受的权力呢？”
李纲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李世民昨日也被这句话问住，此刻看着李纲，倒是没笑，只将目光转向其余人。
“诸卿还有别的想法吗？”
有人捋着胡须，有人盯着那张纸，想了许久，仍没开口。
一名官员几次想出列，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妥，悄悄往旁边看了看，见旁人也没动静，索性将脚收了回去。
真要说百姓该干什么，他们随口便能说出许多，可反过来一想，竟不知从何说起。
江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也没插话。
这东西单独拿出来，未必有多大感触，可跟上面那些人摆到一起，差别便太明显了。
李世民等了好一会，见仍没人回答，才缓缓开口。
“权力与义务，很有意思啊。”
“江阳教太子，只享受权力，却不履行义务者，昏君奸臣也，朕觉得，这话颇有道理。”
“那么，只履行义务，却享受不到权力的百姓，又算什么？”
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愿先接这句话。
一位谏议大夫犹豫再三，终于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自古皆是如此，能护得百姓安稳，已是不易。”
这话一出，不少人暗暗点头。
历朝历代，不都是这般过来的么，如今大唐让百姓安稳耕种，免于战乱，已经比前隋末年，好了太多。
李世民没反驳他，反倒点了点头，随后又道：“江阳还教了太子一句话，朕昨日听完，想了许久。”
百官看向江阳，这家伙教太子，究竟教了些什么，怎么陛下一句接着一句，竟都记在心里了。
“知行合一，知而行，行而知，知而不行，乃不知也。”
李世民缓缓说完，目光扫过百官。
“我们既然知道了，却不肯去做，是否还不如不知？”
方才出列的谏议大夫，慢慢低下头，殿中也再没人说自古如此了。
话都说到这里，还能怎么接。
魏征却在这时，抚掌喝彩。
“好一个知行合一！”
他看向江阳，满眼赞赏，随即又转向百官。
“有些官员，当真是庸才吗？臣看未必。事情看得明白，办法也未必没有，不过是怕惹麻烦，想着安稳度日，便装作不知道。”
“俸禄照拿，官照做，到了该尽责的时候，却又畏首畏尾，知而不行，这何尝不是只享受，不付出？”
不少官员听得心虚，将头低了下去。
事情摆在面前，能不沾手，便尽量不沾手，拖到最后，熬过任期，也就与自己无关了。
可这些心思，被魏征当朝说出来，实在让人脸上发烫。
李世民看着百官，神情也渐渐严肃起来。
“隋炀帝漠视百姓，觉得天下尽在掌握，最后，隋朝亡了，朕不想重蹈覆辙。”
他停了停，看向一旁从头听到尾的江阳。
“江阳，说说吧，应该赋予百姓什么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