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听得笑了起来。
“君贤则臣明,陛下若无心做个明君,又怎会有这么多贤臣,愿意替陛下尽心办事。”
李世民闻言,心里舒坦了些,再看看坐在一旁的承乾,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
江阳气人归气人,教太子这件事,倒是真没让他失望。
然而,到了晚上,宫里却闹出了一桩事。
李泰玩闹时,撞翻了宫女端着的点心,反倒怪宫女没躲开,非要她跪下赔罪。
长孙皇后过来,问明缘由,便让他向宫女道歉。
李泰正闹着脾气,哪里肯听,梗着脖子顶嘴,连母亲的话,也不肯应。
李世民得知,赶过来时,李泰还在嚷嚷。
“反了你了!”
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自己做错了事,欺负宫人不说,还敢顶撞你母后,谁惯的你?”
李泰吓了一跳,赶忙往长孙皇后身后躲。
“过来。”
李世民越看越气,正要上前将他拎出来,门口却传来李承乾的声音。
“父皇息怒。”
李承乾快步进来,走到父亲面前,跪了下去。
“弟弟犯错,是儿臣这个做兄长的,没起好带头作用,请父皇责罚儿臣。”
李世民一愣,随即更恼了。
“关你什么事,起来,一边待着去。”
李承乾却没动,仍认真道:“儿臣是兄长,平日没能照顾、教导好弟弟,儿臣也有错,请父皇准许,儿臣代弟弟受罚。”
李泰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怔怔地看着大哥。
方才还盼着大哥来了,能替自己求情,可眼下,听大哥说要替自己挨罚,他反而有些慌。
李世民气得直皱眉,“你还跟朕犟上了是不是?”
长孙皇后却看了李承乾许久,眼里渐渐多了几分明悟。
她伸手拦住李世民,又让宫人取来戒尺。
“既然你执意如此,便到母后面前来。”
李承乾起身,走了过去,将双手伸出。
李泰看见那戒尺,顿时急了,想去拉大哥,却被长孙皇后叫住。
“站好,看着。”
殿中安静下来,李承乾咬紧嘴唇,没再说话。
五十戒尺打完,手心已经肿了,李承乾眼眶通红,却始终忍着,没将手缩回去。
李泰早已哇哇哭起来,心里难受得不行。
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挨罚的却成了大哥,他恨不得赶紧将大哥拉开,让母后别打了。
长孙皇后放下戒尺,李承乾缓了缓,才转身看向弟弟。
李泰哭着看他,“大哥,你疼不疼?”
“疼啊。”
李承乾也没硬撑,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又道:“大哥没起好带头作用,今日这罚,大哥替你受了。”
“不过,做错了事,总得改。现在,大哥要罚你,先向母后道歉,再向那位宫女道歉。”
李泰抽噎着,看看大哥肿起来的手,半点犟嘴的心思都没了。
他转过身,老老实实向长孙皇后认错,又走到宫女面前,低着头道歉。
宫女哪里敢受,慌忙行礼,李承乾却让弟弟将话说完,这才让她退下。
“还有,《孝经》抄两遍,记住,往后不能再这样顶撞母后了。”
“我抄。”
李泰赶忙点头,李承乾也跟着道:“大哥陪你一起抄。”
李世民站在旁边,看着方才还怎么都不肯听话的李泰,这会儿却乖得很,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宫人取来笔墨,兄弟俩便坐到一处,开始抄书。
李泰将纸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小声道:“大哥,我替你抄吧。”
“先将你自己的抄好,别想着随意写几笔,糊弄过去,大哥还要看呢。”
李承乾说着,替他将书翻开。李泰这才低下头,一笔一画写起来,连往日嫌麻烦的笔画,也不敢再省了。
李承乾握笔时,动作明显慢了些,李泰看见了,心里更愧疚了,抄了几行,便忍不住转头。
“大哥,对不起,我往后不这样了。”
李承乾停下笔,朝他笑了笑。
“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不过,同样的错,可不能再犯了,大哥这手,还得好些日子才能消肿呢。”
李泰听得眼泪又下来了,拼命点头。
李承乾抽出帕子,替他擦了擦,等他稍微平复,才又往母亲那边看了一眼。
“母后方才也被你气着了,咱们去打水,给母后洗脚,好不好?”
李泰赶忙放下笔,“我去端水,大哥你别动手了。”
李承乾跟着他去了,见他端得吃力,便在旁边扶着盆沿,陪他一起将水送到母亲面前。
长孙皇后看着两个儿子,神情越发温柔。
李泰蹲下来,试了试水,才抬起头,小声道:“母后,您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
“母后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长孙皇后摸了摸他的头,又看向李承乾,“大哥的手不方便,你多帮着些。”
李泰立即点头,替母亲洗完脚,还抢着拿布巾擦拭,做得格外认真。
等收拾妥当,他靠在长孙皇后身旁,抱着母亲的胳膊,又伸手拉住大哥的衣袖,终于不再哭了。
长孙皇后陪着说了会话,温声夸了几句,李泰脸上才又有了笑。
心里那股难受渐渐散去,他也不觉得母后偏心宫女了,听见大哥说还得抄书,便乖乖跟着去了。
兄弟俩离开后,李世民看着门口,许久,才轻轻出了口气。
“承乾今日,倒让朕意外。”
长孙皇后笑着点头,“这多半,也是江阳教他的。”
“友爱兄弟,也得有兄长的样子。承乾肯护着弟弟,又能教他认错,青雀心里,自然敬爱大哥。”
李世民深以为然。
方才若是由他发作,李泰挨了罚,未必肯服气,如今却是主动认错,连抄书,都没半句怨言。
“江阳这家伙,还真有一套。”
李世民感叹道:“寻常先生,先教一堆道理,再让承乾照着做,他倒好,先教承乾如何做事,让承乾自己去悟,效果竟这般好。”
长孙皇后抿唇一笑,“承乾自己做过,心里有了体会,往后便知道该如何与弟弟妹妹相处了。”
李世民点点头,目光却渐渐有些恍惚。
看着今日的承乾与青雀,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这般跟在大哥身后。
那时候,大哥在他心里,同样是值得敬重、亲近的人。
可后来,兄弟俩却一步步,走到了那般田地。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端起茶,许久也没喝。
他其实,也曾很敬爱大哥啊。
若非最后被逼得没了退路,他又何尝真想亲手杀了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