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继续往下写,李世民与长孙皇后便坐在旁边,时不时看上一眼。
写到官员时,他还算顺畅,可等写到农民,手中的笔,却停了下来。
想了许久,也没再落下一字。
李世民看得好奇,凑过去问道:“怎么,不会写了?”
“农民的义务,儿臣知道,种地,交税,服徭役,朝廷征兵时,还得去打仗。”
李承乾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地方,有些苦恼,“可他们享受了什么权力,儿臣想不出来。”
李世民一愣,随即笑道:“怎会没有,朝廷保境安民,他们便能安稳种地,过日子,这不也是吗?”
李承乾想了想,却摇头。
“可他们已经给朝廷交税了啊。”
“朝廷拿了他们的税,保障他们安稳生活,不是应该的吗?这是朝廷该尽的义务,怎么又成了农民享受的权力?”
李世民张了张嘴,竟一时没能接上话。
长孙皇后也收起笑意,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上面几层,都写了不少东西,到了最底下,一边已经写满,另一边,却仍空着。
这么摆在一起看,实在有些刺眼。
李承乾低头看着,又轻声道:“儿臣这些天见过的农户,几乎都在忙。田里的活做完,还得想着下一季,家里若有人病了,更是发愁。”
“他们求的,也不过是一年下来,能让一家人吃饱。”
李世民没说话,李承乾却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原来,这便是老师说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长孙皇后抬起头,看向儿子。
李承乾的声音有些沉重,“农民种地,供养朝廷,还有服不完的徭役,可要说享受了什么权力,儿臣竟半点想不出来。”
“民生之重,重于泰山,儿臣先前听过许多劝人爱民的话,却没像今日这样,觉得难受。”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都怔住了。
这才跟着江阳出去了多久,不到一个月吧,承乾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先前那个提起读书,便背几段文章给他们听的孩子,如今却开始自己琢磨,琢磨得他们都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李世民拿起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脸上的神情渐渐复杂起来。
“朕明白了,这恐怕便是你老师想教你的。”
李承乾抬头,李世民却又有些没好气。
“顺便,也给朕上上眼药。”
长孙皇后听得无奈一笑,“陛下,承乾正说功课呢。”
“朕知道。”
李世民叹了口气,“他在提醒朕,做得还不够,对民生,还是不够重视。”
平日里,听见哪地丰收,哪地税赋交齐,他便觉得,这一年过得还算不错。
可丰收之后,百姓家中究竟能剩多少,又有多少人被徭役、杂税压得喘不过气,朝廷未必都能看见。
眼前这张纸,将这些平日容易忽略的事,直接摆到了他面前。
他总不能说,百姓生来,便该只出力,不得好处吧。
殿中安静下来,李承乾看着父亲,迟疑了一下,才小声问道:“父皇,是儿臣说错了吗?”
“没有。”
李世民放下纸,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想这些,是好事。”
李承乾看了看那处空白,仍有些为难,“可老师交代的功课,儿臣还没写完。”
“想不出来,便先空着,难不成为了交功课,随意写几句应付他?”
李世民说道:“将你方才说的,都记下来,回头拿给他看。”
李承乾这才点头,提笔将自己的疑惑,写在了旁边。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
“以后,你也去参朝吧。”
李承乾有些惊讶,李世民接着道:“明日朝会,便议一议此事,你也听听,百官有何想法。”
“儿臣遵旨。”
李承乾赶忙起身行礼,心中既高兴,又有些紧张。
长孙皇后看着这一幕,眉眼间也多了笑意。
陛下这是认可承乾了。
得遇良师,果然不同,江阳短短时间,便让承乾明白了民生之重,比听人念多少遍大道理,都管用。
李世民让儿子坐下,想了想,又问:“江阳还教了你什么?”
“许多,老师让儿臣多看,也要多做,说死读书没用,得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
李世民来了兴趣,“这又是何意?”
李承乾认真回忆着,开口道:“知而行,行而知,知而不行,不知也。”
“老师说,知道了,便去做,做的时候,再看看自己究竟懂没懂。若只是嘴上说知道,却始终不肯去做,那与不知道,也没什么区别。”
长孙皇后笑着问:“那你觉得,这些天自己做得如何?”
李承乾有些不好意思,“还有许多不懂,先前儿臣也知道农事辛苦,可真在田边待上一会,才知道,自己连日头都受不住。”
李世民眸光顿时亮了,拿着那张纸,反复念了两遍。
“知而不行,不知也……”
这话说得好啊,多少人嘴上说得头头是道,真到了做事的时候,却又是另一副模样。
他正觉得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忽然又想到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等等,这混账,该不会又是在说他吧?
明知道土地兼并是大患,江阳也给出了解决办法,他却没敢改,最后还将人打发去教太子了。
知而不行,不知也。
好家伙,在这等着他呢。
李世民脸都黑了,忍不住磨了磨牙。
“这个混账,又给朕上眼药,拐着弯骂朕知而不改。”
李承乾有些懵,怎么又骂起来了,老师说这话时,也没提父皇啊。
长孙皇后却听出了些缘由,忍着笑,将茶递了过去。
“陛下既觉得有道理,便记在心里,何苦总跟江阳置气。”
“朕倒是不想,他能让朕舒坦一日吗?”
李世民接过茶,越想越无奈。
这混账的能力,确实无可挑剔,交给他的事,总能办得极好,偏偏那张嘴,又气人得很。
人都没在眼前,还是能让他窝火。
长孙皇后温声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臣妾倒觉得,江阳便是陛下的一剂退烧良药。”
“陛下心中得意时,有人敢提醒,总好过一味顺着。汉武帝晚年,若有人能劝得住,又何至于闹出巫蛊之祸。”
李世民端着茶,慢慢冷静下来。
他看看纸上的字,又看看认真坐在一旁的儿子,许久,才摇头笑了笑。
“皇后又何尝不是朕的一剂退烧良药。”
“有你们这些人在,朕想做个昏君,也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