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出列，朝李世民拱了拱手。
“起码，应该让百姓有保护自身与财产安全的权力。”
“比如官吏不得私闯民宅，不得私自抓捕、欺压百姓。查案便照着律法来，总不能穿了身官衣，便能随意欺负人。”
百官听着，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这些事，听着似乎也没什么，可若当真要立下规矩，地方官吏做事，便多了不少束缚。
江阳看见了，却没理会，继续道：“简而言之，先把百姓当人。别需要他们交税、服役时，便想起来了，平日里，却任由人欺压。”
“朝廷把百姓当人，百姓才会愿意敬重朝廷，听朝廷的话。”
“杭州那些被抢走田地的百姓，明明拿着自家的地契，却连地都保不住，官府若只肯帮着抢地的人，你让他们信谁？”
江阳看了看众人，“不必总怪百姓不懂道理，人家种着自己的田，交着该交的税，最后还得受这份欺负，换成你们，乐意吗？”
李世民缓缓点头，李承乾则听得格外认真。
先前他绞尽脑汁，也没能写出来，原来，先生想的是这些。
魏征随即出列，拱手附议。
“臣赞同。朝廷一直在说发展文化，教化百姓，那文化发展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看向众人，接着说道：“是盼着天下大同，让各阶级、各行各业，各司其职，安居乐业。”
“既如此，便该将各自的权力与义务说清，不能让百姓只听见自己该做什么，却连自己能得什么，都无从说起。”
房玄龄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吕诚更是听得连连点头。
李纲却站了出来。
“江阳，照你这般说，往后如何征发徭役？”
“修路、筑堤、清渠，哪样不需要人力，若百姓都说，这是自己的权力，不愿服役，朝廷该如何办？”
他看着江阳，又问道：“改成雇佣？朝廷哪里来那么多钱？”
一些官员闻言，也跟着点头。
说得倒是好听，真要做起来，处处都是麻烦，总不能只管让百姓高兴，将朝廷该办的事，全放到一边吧。
江阳却笑了。
“这是朝廷该想的事，怎么又推给百姓了？”
李纲眉头一皱，江阳已经接着道：“百姓交税，供养朝廷，朝廷替百姓办事，本就是责任。”
“没钱，便想办法挣钱，不能一缺人手，就让百姓放下自家的活，白白过来出力。”
“徭役的本质，便是将朝廷的责任，又推回百姓身上，这事有什么好得意的，极其可耻，也极其肮脏。”
这话说得有些重，百官脸色都变了变。
李纲沉下脸，“你说得轻巧，没了徭役，地方许多事情，根本办不成。”
“那便改啊，难不成因为一直这么干，便不许改了？”
江阳看向他，“如今大唐强大了，各国来朝，与各国通商，能给朝廷带来多少收入，你不清楚？”
“国库有了钱，百姓却还是原来的日子，照样被拉去白干活，凭什么？”
李纲张了张嘴，江阳却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国家强大了，百姓也该享受到好处。徭役可以改，逐步取消强制服役，改为给予服役者一定优待。”
“比如减免税负，服过役的，可以优先种植玉米、大豆，还有高产白菜。让他们实实在在得到些好处，别只顾着让人出力。”
李世民听到这里，神情也渐渐认真起来。
江阳又道：“百姓家里也有活要干，将人征走了，田里的活谁管，家中的老小谁养？”
“你眼里，只看见朝廷少花了多少，可百姓损失的那些，又该找谁说？”
李承乾想起这几日在外面见到的情形，下意识点了点头。
农户忙起来，恨不得将一天掰成两天用，若再将家中干活的人拉走，日子只会更难。
“国家强大，百姓却享受不到半点好处，那这强大的意义，又在哪里？”
江阳摊了摊手，“百姓为什么要拥戴这样的国家，只为了让你们过得舒坦些？”
李纲被问得一滞，半晌没能接上话。
这王八蛋，说来说去，都是百姓，他还能当着陛下的面，说百姓不该得好处吗？
大义全让江阳占了，自己再开口，倒像是专门跟百姓过不去。
其他想帮着说几句的官员，也纷纷闭了嘴。
江阳看着他们，心里却并没有多轻松。
一下便将徭役全取消，根本不现实，朝廷眼下，还真未必掏得出那么多钱。
能先改些，给服役者争些优待，往后再慢慢往前推，便已经很不错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李世民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江阳说得有道理，大唐强大，不能只让朝廷与官员得了好处，百姓，也该受益。”
“徭役如何改，可以商议，不能一听麻烦，便觉得改不得。”
魏征赶忙附议，房玄龄也跟着点头，李纲只能退回去，脸色却不太好看。
李世民目光转向吕诚。
“除此之外，朕还想让百姓，有申诉的权力。”
“吕诚，将你先前与朕说过的想法，跟诸卿讲讲。”
吕诚赶忙出列，行礼后，才开口道：“臣建议，各州设立专门的司法衙署，百姓若对县衙判决不服，可以前往申诉。”
“如此一来，便能对地方官员多些约束，百姓受了冤屈，也多一处说理的地方。”
百官的目光，纷纷落到他身上。
吕诚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很多百姓不识字，也不懂律法，真要申诉，连状纸都不会写，更不知如何说清。”
“所以，臣还建议，鼓励读书人帮助百姓打官司，将此作为科举的加分项。”
“让熟悉律法的人，替百姓将道理说清，有助于公正，也能让读书人多了解民间的事。”
一名官员忍不住问：“读书人平日还要备考，愿意花这些工夫吗？”
“这也是让他们学本事。”
吕诚拱手说道：“书上的律条，记住了，未必知道如何用，遇到事情，听过两边的说法，才明白该怎样查、怎样断。”
“往后这些读书人入仕，面对百姓，也能少些手足无措。”
“百姓有了申诉的渠道，地方官员判案时，也得更加慎重，不敢随意糊弄，更不敢仗着百姓不懂法，便任意欺压。”
吕诚说完，再次向李世民行礼，“臣以为，此举既能让百姓少受些冤屈，也有助于提升读书人的能力，制约官吏滥用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