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杨大伟穿上大衣,拎着公文包下楼。
老张已经把吉普车停在办公楼门口了,发动机突突响着,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
老张正拿抹布擦挡风玻璃上的霜,看见他出来把抹布往车座底下一塞,拉开后座车门。
“老张,部里。”
吉普车拐出厂门,上了大路。
街上积雪被车轮碾实了,在柏油路面上结成一层硬壳,自行车轮印子一道一道的,歪歪扭扭伸向远处。
路边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冰溜子,被午后的太阳一照,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杨大伟靠在后座上,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
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包面上那颗黄铜搭扣。
到了部里,秘书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
白衬衫领口从大衣领子里翻出来,还是那么一丝不苟。
他引着杨大伟穿过走廊,推开那扇木门。
大领导正坐在桌前看文件,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夹,茶杯冒着热气。
他听见脚步声,把文件搁下,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杨来了,坐。”
杨大伟在他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脚边。
大领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抬起眼看着他,开门见山。
“今天叫你来,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布洛芬的技术,部里的意思,是时候让别的厂也参与进来了。”
杨大伟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往后靠了靠,看着大领导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威压,也没有试探,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方向的事,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是产能的原因吗?如果是担心供货跟不上,新厂房已经投产了,产能翻了一番,排期虽然紧,但能应付。”
“有这点考虑。”大领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也有别的原因。你一家厂把很多药攥在手里,别的厂眼红不是一天两天了。部里收到不少报告,有说你们搞技术垄断的,有说你们占着优惠政策不放的。小杨,总吃独食是不好的。”
杨大伟没说话。
窗外有辆卡车按着喇叭过去,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他看着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看着茶叶末子在杯底慢慢沉下去。
他想起当初在实验室里,李石把第一批布洛芬样品捧在手心里,像捧着刚出生的孩子。
想起新车间投产那天,搅拌机轰隆隆响,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忙得脚不沾地。
红星厂把布洛芬从实验室做到车间,从国内铺到国外。
现在上面一句话,要让别人也来分这块蛋糕。
他心里翻涌了一阵,又慢慢平下去了。
大领导说得没错,总吃独食是不好的。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真到了要松手的时候,手指头还是会不自觉地攥紧。
不过换个角度想,转让的是基础工艺,核心的合成路线和催化剂配比还在李石手里。
让别的厂拿基础工艺去生产,红星厂攥着技术迭代的底牌,这买卖不亏。
而且大领导亲自来谈,说明上面已经有了定论,硬顶是顶不住的。
不如痛痛快快答应,还能在转让条件上多争取些东西。
他抬起眼。
“好。转让哪些厂,转让费怎么算,技术指导谁出人——这些得厂里开个会定一下。红星厂不搞技术垄断,但也得保证转让出去的工艺能落地,别砸了布洛芬的牌子。”
大领导靠在椅背上,嘴角那道弧线往上走了走。
他拿起桌上的老花镜重新戴上,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名单推过来。“具体方案你们回去商量,部里不插手细节。名单上的几个厂,优先考虑。”
杨大伟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折好装进公文包,站起来点了下头,转身出门。
走廊里暖气烧得没厂里足,冷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吹得他大衣下摆轻轻晃。
他下了楼,老张还在车里等着,车窗开着半扇,一只麻雀在车顶上蹦了两下,看见有人过来扑棱棱飞走了。
杨大伟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名单上那几个厂的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都是国营大厂,底子不错,有一个还是去年在全国医药工作会议上公开质疑过红星厂配方的。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转让就转让,但怎么转、先给谁后给谁、核心工艺留几手——这些,得好好琢磨琢磨。
让别的厂也尝尝甜头,可以。
想让红星厂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掏出来,没门。
他靠在座椅上,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
街边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冰溜子,被午后的太阳照得亮晶晶的。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回厂还是回家,他说回厂——这事得赶紧跟李石碰个头。
吉普车拐过街角,排气管突突冒出一股白烟,消失在午后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