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杨大伟把饭盒拿到水池边洗干净,甩了甩水,扣好盖子。
食堂里的人渐渐散了,张山水打着饱嗝从旁边过去,拍了拍肚子说今天的红烧肉真不错。
杨大伟应了一声,把饭盒夹在腋下往回走。
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脚底下拐了个弯,鬼使神差地往仓库那边去了。
冬天的仓库冷得像冰窖。铁皮桶摞了三层,纸箱码到了天花板,空气里一股纸板和铁锈的味儿。
天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把午后的日光滤成灰白的一片,落在水泥地上。
角落里有个煤炉子,炉膛里的煤块烧得正旺,铁皮炉筒子红了半截,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李秀荷正蹲在炉子旁边清点原料桶,手里拿着个本子。
她穿着厂里发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头上包着块深蓝色的厚头巾,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本子停了一下。
中午在食堂他给她们夹肉的时候,她心里那点怨气消了大半。
这男人还是有良心的,怕她吃不饱。
可她更想让他知道,她不是光惦记那几口肉。
她惦记的是人。
她站起来,把本子搁在货架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
“大伟,中午那肉——你下次别老给我们夹了。让旁人看见,不好。”
杨大伟走上前,把货架上的本子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拉过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节上还有上午清点货物蹭上的灰。“看见就看见呗。嫂子吃肉,谁敢说闲话。
”李秀荷低下头,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弯了一下,没抽开。
她本来想问他这几天怎么没来仓库转转,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改了口:“你这几天电话接得挺多吧。我听销售科的人说,都是要货的。”
杨大伟把她的手翻过来,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她手背上的皮肤被冷风吹得有点糙。
“接了一上午,头疼。还是来这儿清净。”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指尖在他胸口轻轻戳了一下:“头疼还往这儿跑。”杨大伟握住她那只手,没说话。
煤炉子上的铁皮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片雾。
仓库顶上有人走过,脚步踩在铁皮上咚咚咚响了一串,天窗玻璃上的霜花被震落了几片,簌簌地飘下来。
“这是仓库。”
“嗯。”
“一会儿有人来送货——原料桶,昨天就约好了。”她把脸偏到一边,耳朵尖红红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棉袄攥得紧紧的,又慢慢松开。
棉袄太厚了,攥着费劲,她的手滑下来,在他腰侧停了一下。
铁皮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顶着壶盖,白汽把煤炉子周围的空气熏得暖融融的。水管在墙角偶尔咕噜一声,像是冻住了又化开。
许久。
李秀荷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抬手整了整头巾。
头巾有点歪了,她把碎发掖回去,掖了两下才掖好。
脸还红着,但她没看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个本子,拍了拍灰,翻到刚才折角的那一页,拿起铅笔继续清点原料桶,嘴里念叨着“三号桶、四号桶”,声音稳稳当当的。
只是铅笔在本子上写数字的时候,手指头还有点抖,写歪了一行又划掉重写。
杨大伟站在货架边上,看着煤炉子上那壶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心里那块不踏实倒是踏实了。
他听见仓库后门那边有动静,大概是送货的人来了。
他系好棉袄扣子,把领口拢了拢,转身从侧门溜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