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伟回到厂里,天已经黑透了。车间那边搅拌机还在响,新厂房的灯亮了一排。
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拿起电话拨了内线:“老李,来我办公室一趟。”
李石进来的时候还穿着白大褂,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指上沾着墨水和试剂渍。
他在实验室泡了一下午,正琢磨精制工艺的一个参数调整,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熬得发红,但精神头还很足。
他看见杨大伟的表情,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在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点一根。
“部里怎么说。”
杨大伟把大领导的意见转述了一遍。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住了。“技术转让都是无偿的,部里一道文件下来,专利、工艺、图纸,该交的交,该教的教。这事拦不住。”
李石没说话。他把烟灰弹在搪瓷烟灰缸里,看着烟灰落在缸底那行“安全生产”的红字上。
红星厂能把布洛芬从几张草图做到车间里哗啦啦往外淌的药片,靠的就是催化剂配比和精制工艺这两张底牌。
李石在实验室泡了好几个星期才试出来的配比,现在上面一句话,说交就得交,他心里有股火在往上窜,但他也知道,这事拦不住。
之前全国医药工作会议上,新华制药的人当众质疑布洛芬的副作用数据不透明,说红星厂“藏着掖着不科学”。
那时候李石在会场上拍了桌子。
现在让红星厂把技术教给这些人。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眼。
“拦不住,但也不能白给。无偿转让是部里的命令,咱们执行。核心的催化剂配比和精制工艺不交——不是不服从安排,这是两码事。基础工艺能生产出合格的布洛芬,但收率多少、纯度多高,他们靠自己摸索。什么时候摸透了,什么时候赶上咱们现在的水平。”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杨大伟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涩得嗓子发紧,“还有几条得跟部里谈清楚。转让的是基础工艺,合成路线、压片参数、质检标准。培训红星厂出人,但培训期间的食宿、工资、原料损耗,对方厂自己承担。部里不是有技改资金吗?咱们的研发成本,总得有个说法,换个名目,叫技术推广专项补贴,报上去批不批是部里的事,报不报是咱们的事。”
李石把白大褂重新套上,站在桌前没走。
他把名单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目光在新华制药那几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抽出钢笔,在名单背面刷刷写了几行字,这是技术科整理转让清单的条目,他怕明天忘了。
写完把钢笔帽拧上,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抬起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平静,但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
“大伟,说实话,刚开始你跟我说要转让,我心里不痛快。那几张工艺流程图,咱们熬了多少个晚上才画出来。不过你说得对,拦不住的事,不如握在自己手里。基础工艺给他们,不白给。能给他们就能卡他们,培训咱们的人去,规矩咱们定。让别的厂替咱们铺市场,红星厂永远快他们一步。”他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杨大伟坐在桌前,把那份名单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搅拌机还在轰隆隆响,新厂房的灯在夜色里亮了一排。
他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拿起笔开始起草转让方案的提纲,无偿归无偿,怎么交、先给谁后给谁、培训谁出人、新华制药的道歉信什么时候在部里的会议上公开念,这些,一条一条都得写清楚。
大领导说总吃独食不好,但分蛋糕的刀怎么拿,得他自己把关。
他不会让红星厂吃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