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票不能硬拼。
姜青禾第一句话就把众人的手压住了。
“谁也别拿它往仓库原簿上贴。”
她已经看见好几个人眼里冒出兴奋。
越接近原件,越容易出事。
谁要是这时候拿旧票去贴原簿,贴歪了、磨破了、沾了汗,前头辛苦守住的明路就会被人反咬。
她宁肯慢。
慢一点,证据才站得住。
刘二庆刚伸出的脖子又缩回去。
“我就看看。”
陆砺川把托盘往桌心推了半寸。
“看也隔着桌。”
张干事取出白纸,先描旧票边口。
周小兰在旁边分栏。
胡三喜传话纸包票。
旧票残字:去向,半个说字边。
边口参差,待与仓库原簿缺口比对。
姜青禾补:“不要写旧粮站。”
周小兰一愣。
“可背面写旧粮站外。”
“那是传话纸背面。旧票上只见残字,没看见完整旧粮站。”
周小兰立刻改。
传话纸背面:旧粮站外,午后。
旧票本身:未见完整旧粮站。
杜主任点头。
“这一笔要紧。”
张干事又加了一句。
旧票不离托盘,传话纸不与旧票叠放。
胡三喜看着他们一张纸都要分开,忍不住问:“分这么细,明天真能查出来吗?”
姜青禾看他。
“不一定今天就查完。但分细了,别人不好替你乱编,也不好替借你名的人擦掉。”
胡三喜低头看自己的破布鞋。
“那我明天也来。”
“来。你若怕,就跟孟老头一道。”
孟老头立刻说:“我可以带他。”
胡三喜松了口气。
胡三炮冷笑。
“旧粮两个字满地都是。你们又想往我头上套?”
姜青禾看他。
“我还没说旧粮站,你先替它解释了。”
围观的人哄地笑开。
胡三炮脸色铁青。
姜青禾没有乘胜乱压。
“张干事写,胡三炮称旧粮相关字样常见,反驳与其有关。”
胡三炮被这句写得更堵。
他现在说什么,都会成一栏。
金小满被刘二庆一路喊来。
他跑到南门时,额头全是汗。
姜青禾问:“你只看旧票边口,不碰。你见过仓库缺半页,能说什么?”
金小满努力看了看。
“边口有点似。可我不敢说就是。金叔说要拿原簿看。”
姜青禾点头。
“很好。写,金小满仅称边口有相近处,需金守根原簿明路比对。”
金小满松了口气。
他现在最怕自己乱说。
胡三喜在旁边小声说:“我不认字。那纸包着传话纸,我就藏着了。”
姜青禾问:“谁给你包好的?”
“门缝里塞来时就包着。”
“你打开看过?”
“看了里面两行。背面旧粮站外那行是我后来才瞧见的。”
张干事一项项写。
传话纸、旧票、红布卷压痕,三样终于搭到同一条线上。
但还差原件比对。
周小兰把三样线索画成三格。
传话纸:撤页给五块,背面旧粮站外午后。
旧票:去向残字,疑与仓库缺半页有关,待比。
红布卷:胡三喜去向说明压痕,待找原件。
她画完,自己先看了一遍。
“青禾姐,这三格都指向原件,但都不是原件。”
姜青禾点头。
“对。下一步找原件,不抢结论。”
杜主任听见,直接把这句话写进处理意见。
下一步找原件,不抢结论。
杜主任把三只封袋摆到一起。
“旧票、传话纸、红布卷压痕,全部暂封。明日明路去县城旧糖厂仓库,请金守根取原簿比边口,再走旧粮站外核传话点。”
金小满忙说:“我回去就跟金叔讲,明早别离门房。”
姜青禾说:“让他照常吃饭,别硬守坏身子。原簿在柜,钥匙在身,门房有人就行。”
金小满点头。
“我会说。”
刘二庆在旁边低声嘀咕:“现在连吃饭都要记。”
张干事看他一眼。
“关键时候,人有没有离开,也是一句证。”
刘二庆立刻闭嘴,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我懂了。”
金小满也跟着点头。
老杨插话。
“左二待赔条咋办?”
姜青禾看向曹满仓。
曹满仓立刻说:“胡三喜本人都来了,说明有人冒名,我也是被害的。”
第二道绳里的买客又炸。
“你被害,我们肚子就不难受?”
“待赔条还想赖?”
姜青禾说:“胡三喜本人到场,不撤左二待赔。曹满仓若称被害,另写被害说明,但退货照旧核。”
老杨拍手。
“听见没?你另写你的,赔条归赔条。”
曹满仓被压得说不出话。
胡三喜看着那些封袋,忽然问:“那我能走吗?”
姜青禾说:“能走,但要留住处。明日若核边口,需要你到场。”
胡三喜忙点头。
“我来。我不跑。”
胡三炮冷笑。
“你当然不跑,还等五块呢。”
胡三喜脸涨得通红。
姜青禾看向胡三炮。
“这句也写。胡三炮称胡三喜为五块而来。”
胡三炮闭了嘴。
到午后,南门登记口的热气散了些。
左二待赔条封入老杨夹。
旧票和传话纸进张干事证据袋。
红布卷压痕由杜主任带回供销社暂存。
胡三喜在登记桌边按了本人到场说明。
按完后,他盯着自己的手印看了很久。
“我这算不算认罪?”
姜青禾说:“算你今天来过,说过这些话。你哪句错,后头按哪句核。”
胡三喜听完,似被放下一块石头。
“那我回去跟我婆娘说,我没被抓?”
孟老头说:“我送你一段。”
胡三喜连忙把破布包抱好,对姜青禾弯了下腰。
“我明天来。”
他走后,胡三炮也走了。
这回他没放狠话。
不放狠话,比放狠话更说明他心里有鬼。
姜青禾这才回左三看自己的小票夹。
二十四包售罄后,问明日的人不少。
她没有被今天的人气冲昏头。
“明日最多二十二包。”
周小兰把数字写下,又去看晒货记录。
“院里剩的干菌笋片还能撑,酸笋丝要重新复晒。”
姜青禾点头。
“今晚回去先不切新笋。旧坛先查味,潮气没散就少做。”
贺营业员问:“今天这么多人认三看,明日少两包,会不会又被说露怯?”
姜青禾笑了下。
“他们说过少两包露怯,结果二十六包卖完。今天二十四包也卖完。明日二十二包若能守住,就比二十六包乱卖强。”
一个没买到的大娘正好听见。
“你少我也来。反正看柜台纸。”
姜青禾把这句写到反馈页。
买客接受按质减量。
这比单纯售罄更值钱。
周小兰一惊。
“今天二十四包都卖完了。”
“连着两天核事,人手累。复晒不能靠热闹撑。明日二十二包预备,潮就再减。”
贺营业员在旁边听见,笑着说:“你是真不贪量。”
姜青禾把小票夹合上。
“贪量就会被人钻。”
傍晚回鹰嘴坡时,路上风凉了。
陆砺川走在她左侧,证据包换到外手。
姜青禾看见,轻声说:“今天又麻烦你守了一整天。”
“不麻烦。”
“喜事红布也还没裁。”
“干净日子急不得。”
姜青禾脚步慢了一下。
陆砺川看她。
“我们一步步守。”
这句话说得平常,却似一盏灯,落在暮色里。
姜青禾嗯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候没有人陪她一步步守。
别人一句话、一个手印、一张欠条,就能把她推到泥里。
这一世,她还是会怕。
怕红布被拿去作脏证。
怕喜事被人搅。
怕自己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账被一夜砸掉。
可陆砺川走在她旁边。
他不替她决定,却接得住她的每一条规矩。
这就够了。
她抬头看他。
“等这条线查完,喜布就裁。”
陆砺川脚步顿了一下。
“好。”
他的回答仍旧短。
可姜青禾听得出,他把这一个好字放得很重。
回到院门时,李翠正要关门。
门缝里却卡着一张新纸。
张干事还没走,立刻用竹夹取下。
纸上写着一行歪字。
想找原件,明晚旧粮站后窗。
陆砺川眼神一沉。
姜青禾看着那行字。
有人急了。
也有人,要把她往夜里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