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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雾河赶集 五块钱请来的本人

    撤胡三喜页。

    事成给五块。

    这两行字一摊开,南门登记口炸了锅。

    “这还有啥说的?他收钱来的!”

    “这人也坏,拿五块就想撤证。”

    “把他也送进去!”

    胡三喜脸白得厉害,抱着布包往后缩。

    姜青禾抬手。

    “先别骂。”

    她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最前头几个人。

    陆砺川站在绳柱旁,肩背稳得似门板。

    那些想往里挤的人看见他,又退回去。

    姜青禾等人声落下,才把传话纸往白纸上一放。

    “这张纸说明两件事。第一,有人让胡三喜撤页。第二,许了五块钱。它还不能说明写纸的人是谁。”

    胡三炮立刻接:“听见没有?不能说明是谁!”

    姜青禾看他。

    “对,所以你急什么?”

    人群又笑。

    胡三炮脸色一黑。

    有人不服。

    “他都拿钱撤页了,还护他?”

    姜青禾看向那人。

    “骂跑他,谁最高兴?”

    那人一愣。

    姜青禾指着纸。

    “他贪两块借名,又差点为五块来撤页,这错要写。但谁借他名,谁拿五块诱他撤页,也要写。现在把他骂跑,借名的人就少一个证人。”

    人群慢慢安静。

    胡三喜攥着布包的手还在抖。

    姜青禾看他。

    “你也听见了。你做错的写清,别人怎么利用你,也写清。少写一句,你自己背得更多。”

    胡三喜咬着牙点头。

    张干事把传话纸另封。

    “撤页给五块传话纸。来源待核。”

    他把封袋口折了两折,没有立刻上浆。

    “胡三喜还要说明纸怎么来的,等写完再封死。”

    周小兰在旁边开新页。

    传话纸来路。

    旧粮站外。

    五块钱未拿。

    胡三喜看她写到“五块钱未拿”,急着说:“真没拿。”

    姜青禾说:“所以写未拿。若后头发现拿了,再补。”

    胡三喜连连点头。

    他忽然发现,姜青禾写下来的不全是害他的东西。

    也有能替他说清的东西。

    他抹了把脸,声音哑下去。

    “我婆娘要是知道我借名,得打死我。”

    人群里有人笑。

    也有人叹气。

    姜青禾说:“她打你,是你家事。这里写你借名和被人叫来撤页。”

    胡三喜苦着脸。

    “那能不能先别告诉她?”

    “不能。”

    胡三喜脸更苦。

    姜青禾看着他。

    “但你可以带着说明回去。说你已经补页,不再去拿五块。你若继续瞒,她明天从别人嘴里听见,只会更难。”

    胡三喜半晌没说话,最后点了点头。

    “我带回去。”

    周小兰听得心里发酸。

    她也穷过。

    穷到一口饭、一块布、一点药钱,都能把人逼低头。

    可姜青禾从来不是只骂穷人的错。

    她要把拿穷人当刀的人也拽出来。

    杜主任问胡三喜:“纸谁给你的?”

    胡三喜说:“昨晚旧粮站外,一个人塞到我门缝。门缝底下还夹了小石子,我开门时人已经走了。”

    “你怎么知道去旧粮站拿五块?”

    “纸背写了。”

    张干事把纸翻过来。

    背面果然还有一行小字。

    旧粮站外,午后。

    周小兰写得手指都紧了。

    旧粮站外又出现。

    胡三炮站在绳外,脸色越来越难看。

    “旧粮站外人多了,谁都能塞纸。”

    姜青禾看他。

    “你这是反驳哪一句?”

    胡三炮咬牙。

    “反驳旧粮站就跟我有关。”

    张干事写下。

    胡三炮反驳:旧粮站外不等于与其有关。

    姜青禾点头。

    “写得好。旧粮站外不直接等于胡三炮。那胡三喜借名两块,你反驳哪一句?”

    胡三炮立刻说:“我没给!”

    “写,否认给两块。”

    “我没让他借名!”

    “写,否认借名。”

    “他穷,他啥话都能编!”

    姜青禾看向胡三喜。

    “胡三喜,你说你穷不穷?”

    胡三喜羞得低头。

    “穷。”

    “穷,不等于你说的话全假。你拿钱借名,也不等于别人没借你的名。”

    这句话让登记口外不少人沉默。

    谁家没有手头紧的时候。

    穷人做错事,该记。

    可若有人专挑穷人的怕处下手,那更该查。

    一个背着柴的老汉叹气。

    “两块钱就借名,糊涂啊。”

    胡三喜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那天家里没米。”

    姜青禾没有接“可怜”两个字。

    可怜不能抵错。

    错也不能盖住别人设的套。

    她只说:“这句写。借名当日家里缺米,收两块。”

    这话把两边都压住了。

    胡三喜眼眶发红。

    “我当时真以为就是登记个旧铝件。胡三炮说,他自己不方便出面,拿我名登记,过两日就清。我问会不会牵债,他说不牵。”

    张干事写。

    胡三喜补述:胡三炮称借名登记旧铝件,不牵债。

    胡三炮怒得往前冲。

    陆砺川一手按住绳桩。

    绳子没晃。

    胡三炮停住。

    “陆连长,你也要管民间私事?”

    陆砺川看着他。

    “我管绳。”

    这三个字一出,旁边有人没忍住笑。

    姜青禾也差点笑。

    她稳住脸。

    “继续。”

    曹满仓趁着人群看胡三炮,悄悄往后挪。

    老杨比谁都盯得紧。

    “曹满仓,你往哪儿去?”

    曹满仓脸一僵。

    “我去解手。”

    “待赔条写完再解。”

    第二道绳里的买客立刻喊。

    “对!我的还没写。”

    曹满仓被逼回去,低头继续写。

    南门登记口的局,没有把左二的账冲掉。

    这让姜青禾很满意。

    乱局最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她偏要每一棒都落回该落的位置。

    张干事问胡三喜:“传话纸还有别的包纸吗?”

    胡三喜迟疑。

    “有半张旧票。纸太软,我怕烂,就夹在旧票里。”

    “旧票在哪?”

    胡三喜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半块干饼、一截麻绳、一个破针线包。

    他把每样东西拿出来时,都有些窘。

    半块干饼硬得掉渣。

    麻绳打着结,是搬袋时留下的短头。

    针线包外头缝得歪,里面插着两根针、一小团黑线。

    一个自称能撤所有页的人,布包里穷得只剩这些。

    围观的人看着,刚才骂他的声音少了许多。

    姜青禾没有替他卖惨。

    她只让张干事写。

    胡三喜布包内取出旧票,取出过程当众可见。

    他从针线包里摸出半张发黄旧票。

    票上有汗渍,还有鞋垫压出来的折痕。

    那旧票折得很细。

    如果不是胡三喜自己拿出来,别人未必能从针线包里找见。

    曹满仓在绳外伸长脖子。

    “半张破票也算?”

    老杨回头瞪他。

    “你那十二张待赔条算不算?”

    曹满仓立刻缩回去。

    张干事没有手接。

    “托盘。”

    周小兰赶紧把空托盘递上。

    旧票放上去。

    姜青禾只看了一眼,就让所有人退半步。

    旧票边口参差,似被人从本子上扯下来。

    上面能看见两个残字。

    去向。

    再往下,是半个说字边。

    张干事取来二七柜时用过的白纸,把旧票边描了下来。

    “只描边,不拼。”

    杜主任说:“对。原簿在仓库,不在这里。谁现在喊拼上了,都是乱话。”

    刘二庆赶紧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他现在学会了。

    话没到时候,说早了也是错。

    周小兰声音发紧。

    “青禾姐,似仓库缺半页。”

    姜青禾摇头。

    “不能说似。写,旧票边口参差,见‘去向’残字,待与仓库原簿缺口明路比对。”

    周小兰赶紧改。

    她这次没有难为情。

    错字能改。

    错证若落死,就会害人。

    姜青禾看她改完,才继续问胡三喜。

    “这旧票你打开过吗?”

    “没有细看。我不识字,只觉得纸硬点,能护里面那张小纸。”

    “是谁包好的?”

    “塞进门缝时就包好了。”

    “有没有红布?”

    “没有。”

    张干事把这几句全写下。

    红布卷、旧票、传话纸,能连,也要分。

    这是姜青禾今天守得最紧的一条线。

    杜主任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能连,也要分。明天核旧粮站,也照这法子。”

    张干事把它写到处理页末尾。

    胡三喜看着那一行,忽然小声说:“你们这样写,我心里倒没那么慌了。”

    她话音刚落,胡三炮的脸彻底黑了。

    旧票上的字,终于把缺半页的影子从红布卷里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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