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胡三喜页。
事成给五块。
这两行字一摊开,南门登记口炸了锅。
“这还有啥说的?他收钱来的!”
“这人也坏,拿五块就想撤证。”
“把他也送进去!”
胡三喜脸白得厉害,抱着布包往后缩。
姜青禾抬手。
“先别骂。”
她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最前头几个人。
陆砺川站在绳柱旁,肩背稳得似门板。
那些想往里挤的人看见他,又退回去。
姜青禾等人声落下,才把传话纸往白纸上一放。
“这张纸说明两件事。第一,有人让胡三喜撤页。第二,许了五块钱。它还不能说明写纸的人是谁。”
胡三炮立刻接:“听见没有?不能说明是谁!”
姜青禾看他。
“对,所以你急什么?”
人群又笑。
胡三炮脸色一黑。
有人不服。
“他都拿钱撤页了,还护他?”
姜青禾看向那人。
“骂跑他,谁最高兴?”
那人一愣。
姜青禾指着纸。
“他贪两块借名,又差点为五块来撤页,这错要写。但谁借他名,谁拿五块诱他撤页,也要写。现在把他骂跑,借名的人就少一个证人。”
人群慢慢安静。
胡三喜攥着布包的手还在抖。
姜青禾看他。
“你也听见了。你做错的写清,别人怎么利用你,也写清。少写一句,你自己背得更多。”
胡三喜咬着牙点头。
张干事把传话纸另封。
“撤页给五块传话纸。来源待核。”
他把封袋口折了两折,没有立刻上浆。
“胡三喜还要说明纸怎么来的,等写完再封死。”
周小兰在旁边开新页。
传话纸来路。
旧粮站外。
五块钱未拿。
胡三喜看她写到“五块钱未拿”,急着说:“真没拿。”
姜青禾说:“所以写未拿。若后头发现拿了,再补。”
胡三喜连连点头。
他忽然发现,姜青禾写下来的不全是害他的东西。
也有能替他说清的东西。
他抹了把脸,声音哑下去。
“我婆娘要是知道我借名,得打死我。”
人群里有人笑。
也有人叹气。
姜青禾说:“她打你,是你家事。这里写你借名和被人叫来撤页。”
胡三喜苦着脸。
“那能不能先别告诉她?”
“不能。”
胡三喜脸更苦。
姜青禾看着他。
“但你可以带着说明回去。说你已经补页,不再去拿五块。你若继续瞒,她明天从别人嘴里听见,只会更难。”
胡三喜半晌没说话,最后点了点头。
“我带回去。”
周小兰听得心里发酸。
她也穷过。
穷到一口饭、一块布、一点药钱,都能把人逼低头。
可姜青禾从来不是只骂穷人的错。
她要把拿穷人当刀的人也拽出来。
杜主任问胡三喜:“纸谁给你的?”
胡三喜说:“昨晚旧粮站外,一个人塞到我门缝。门缝底下还夹了小石子,我开门时人已经走了。”
“你怎么知道去旧粮站拿五块?”
“纸背写了。”
张干事把纸翻过来。
背面果然还有一行小字。
旧粮站外,午后。
周小兰写得手指都紧了。
旧粮站外又出现。
胡三炮站在绳外,脸色越来越难看。
“旧粮站外人多了,谁都能塞纸。”
姜青禾看他。
“你这是反驳哪一句?”
胡三炮咬牙。
“反驳旧粮站就跟我有关。”
张干事写下。
胡三炮反驳:旧粮站外不等于与其有关。
姜青禾点头。
“写得好。旧粮站外不直接等于胡三炮。那胡三喜借名两块,你反驳哪一句?”
胡三炮立刻说:“我没给!”
“写,否认给两块。”
“我没让他借名!”
“写,否认借名。”
“他穷,他啥话都能编!”
姜青禾看向胡三喜。
“胡三喜,你说你穷不穷?”
胡三喜羞得低头。
“穷。”
“穷,不等于你说的话全假。你拿钱借名,也不等于别人没借你的名。”
这句话让登记口外不少人沉默。
谁家没有手头紧的时候。
穷人做错事,该记。
可若有人专挑穷人的怕处下手,那更该查。
一个背着柴的老汉叹气。
“两块钱就借名,糊涂啊。”
胡三喜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那天家里没米。”
姜青禾没有接“可怜”两个字。
可怜不能抵错。
错也不能盖住别人设的套。
她只说:“这句写。借名当日家里缺米,收两块。”
这话把两边都压住了。
胡三喜眼眶发红。
“我当时真以为就是登记个旧铝件。胡三炮说,他自己不方便出面,拿我名登记,过两日就清。我问会不会牵债,他说不牵。”
张干事写。
胡三喜补述:胡三炮称借名登记旧铝件,不牵债。
胡三炮怒得往前冲。
陆砺川一手按住绳桩。
绳子没晃。
胡三炮停住。
“陆连长,你也要管民间私事?”
陆砺川看着他。
“我管绳。”
这三个字一出,旁边有人没忍住笑。
姜青禾也差点笑。
她稳住脸。
“继续。”
曹满仓趁着人群看胡三炮,悄悄往后挪。
老杨比谁都盯得紧。
“曹满仓,你往哪儿去?”
曹满仓脸一僵。
“我去解手。”
“待赔条写完再解。”
第二道绳里的买客立刻喊。
“对!我的还没写。”
曹满仓被逼回去,低头继续写。
南门登记口的局,没有把左二的账冲掉。
这让姜青禾很满意。
乱局最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她偏要每一棒都落回该落的位置。
张干事问胡三喜:“传话纸还有别的包纸吗?”
胡三喜迟疑。
“有半张旧票。纸太软,我怕烂,就夹在旧票里。”
“旧票在哪?”
胡三喜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半块干饼、一截麻绳、一个破针线包。
他把每样东西拿出来时,都有些窘。
半块干饼硬得掉渣。
麻绳打着结,是搬袋时留下的短头。
针线包外头缝得歪,里面插着两根针、一小团黑线。
一个自称能撤所有页的人,布包里穷得只剩这些。
围观的人看着,刚才骂他的声音少了许多。
姜青禾没有替他卖惨。
她只让张干事写。
胡三喜布包内取出旧票,取出过程当众可见。
他从针线包里摸出半张发黄旧票。
票上有汗渍,还有鞋垫压出来的折痕。
那旧票折得很细。
如果不是胡三喜自己拿出来,别人未必能从针线包里找见。
曹满仓在绳外伸长脖子。
“半张破票也算?”
老杨回头瞪他。
“你那十二张待赔条算不算?”
曹满仓立刻缩回去。
张干事没有手接。
“托盘。”
周小兰赶紧把空托盘递上。
旧票放上去。
姜青禾只看了一眼,就让所有人退半步。
旧票边口参差,似被人从本子上扯下来。
上面能看见两个残字。
去向。
再往下,是半个说字边。
张干事取来二七柜时用过的白纸,把旧票边描了下来。
“只描边,不拼。”
杜主任说:“对。原簿在仓库,不在这里。谁现在喊拼上了,都是乱话。”
刘二庆赶紧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他现在学会了。
话没到时候,说早了也是错。
周小兰声音发紧。
“青禾姐,似仓库缺半页。”
姜青禾摇头。
“不能说似。写,旧票边口参差,见‘去向’残字,待与仓库原簿缺口明路比对。”
周小兰赶紧改。
她这次没有难为情。
错字能改。
错证若落死,就会害人。
姜青禾看她改完,才继续问胡三喜。
“这旧票你打开过吗?”
“没有细看。我不识字,只觉得纸硬点,能护里面那张小纸。”
“是谁包好的?”
“塞进门缝时就包好了。”
“有没有红布?”
“没有。”
张干事把这几句全写下。
红布卷、旧票、传话纸,能连,也要分。
这是姜青禾今天守得最紧的一条线。
杜主任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能连,也要分。明天核旧粮站,也照这法子。”
张干事把它写到处理页末尾。
胡三喜看着那一行,忽然小声说:“你们这样写,我心里倒没那么慌了。”
她话音刚落,胡三炮的脸彻底黑了。
旧票上的字,终于把缺半页的影子从红布卷里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