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卷内侧的压痕很浅。
浅到风一吹,布面一动,就似什么都没有。
姜青禾没有让人喊。
“先别认原件。”
第一道绳外已经有人急了。
“都压出胡三喜了,还不算?”
姜青禾看向那人。
“算线索,不算原件。”
那人不服。
“差在哪?”
姜青禾拿起旁边一张空白纸,又拿小木牌隔着压了一下。
白纸上立刻留下浅印。
“你看见印,不等于看见我写过的那张纸。压痕能证明接触过,不能替原纸说完整话。”
那人愣了愣。
旁边妇人拍了他一下。
“听懂了,别瞎催。”
张干事把这段也记下。
线索和原件分开。
张干事已经把托盘往桌心收。
“红布卷内侧见胡三喜、去向、说明三处压痕,疑似纸页隔布压写留下。另封,待找原件。”
杜主任点头。
“不能当缺半页原件。”
姜青禾接上。
“也不能说它没用。它说明这卷红布可能接触过带有胡三喜去向说明的纸。”
这句话比直接定罪更稳。
胡三炮立刻抓住空子。
“你们自己都说不能当原件,还围着我干啥?”
矮壮男人也赶紧说:“这布是路上买的,我啥都不知道。”
张干事问:“刚才你说路边买。哪条路?”
矮壮男人眼神乱飘。
“旧粮站外。”
胡三炮猛地看他。
矮壮男人这才反应过来,改口。
“不对,我说的是旧粮站那边的路。”
老杨冷笑。
“越描越黑。”
姜青禾没有追着红布卷打。
她把左二无小票待核名单往前一推。
“红布卷另封。现在回左二复开。”
曹满仓一愣。
他以为红布卷一出,所有人都会去追胡三炮。
姜青禾却把刀口转回左二。
杜主任看懂了。
“左二要复开,先过三项。”
曹满仓脸色大变。
“你们刚才还说红布,现在咋又说退货?”
姜青禾看着他。
“你要复开的是左二,不是红布。左二的买客还站在第二道绳里。”
第二道绳里的人听见这句,齐齐往前站了半步。
他们等了两天。
昨天被左二推到左三,今天又差点被炮哥和红布盖过去。
姜青禾这句话,把他们重新放回桌前。
张干事提笔。
杜主任念。
“第一,无小票退货先登记,能退先退,不能当场退的写待赔条。”
买客们立刻往第二道绳内挤。
老杨举手。
“一个一个来,按名单。”
杜主任继续。
“第二,县糖仓旧袋票根或来源说明,今天必须交一份。”
贺营业员接着说:“捡来的旧袋,不能再进供销社关联摊。已用过的,说明内外包隔离和留样情况。”
杜主任念第三条。
“第三,胡三喜去向说明原件。没有原件,胡三喜相关话术不得用来替左二复开背书。”
曹满仓脸都青了。
“我哪来的胡三喜原件?”
姜青禾说:“那就别拿胡三喜、炮哥、红布给左二造势。左二今天谈退货,不谈复开。”
第二道绳里爆出一片叫好。
瘦高汉子第一个上前。
“我昨天那包,今天给说法。”
曹满仓还想赖。
“你没小票。”
那汉子把姜青禾昨日教的话背出来。
“无小票待核,不等于不给说法。买货时间、摊位、包纸、气味、见证人,都在一页上。”
周小兰在左三桌后听见,立刻看了姜青禾一眼。
姜青禾朝她点头。
规矩往外走了。
这比她卖出一包货更叫人踏实。
曹满仓被逼得拿起笔。
“待赔。核后再赔。”
瘦高汉子不肯。
“写时限。”
老杨说:“三日内。超过三日,左二不得申请复开。”
杜主任点头。
“可以。”
曹满仓手抖着写下。
三日内待赔。
第二个妇人上来。
她拿的是昨晚闻味相近的那包。
“我也要待赔。”
曹满仓咬死不肯写。
“你这个没有人见。”
妇人立刻说:“昨晚二七柜我说过味道相近,张干事写了。”
张干事翻出昨晚记录。
“有。只作待核,不作定源。”
姜青禾说:“所以写待核待赔。不是当场认赔。”
曹满仓被自己的话堵住。
他一早总拿“待核”拖人。
现在“待核”也能要求他给时限。
妇人拿到待赔条,眼圈都红了。
“我不讹你,我就要个能回来的话。”
这句让第二道绳里的买客都安静了。
他们不是不讲理。
他们只是怕一包坏货最后变成自己嘴馋活该。
第三个、第四个,排成了小队。
左二复开的气势被退钱队伍压得一点不剩。
曹满仓写到第五张时,手腕发酸。
他抬头想找胡三炮。
胡三炮站在第一道绳外,脸色阴沉,却没有再替他开口。
曹满仓这才明白,炮哥到场帮不了他退货。
买客要的不是谁撑腰。
买客要的是钱和说法。
老杨把写好的待赔条一张张夹好。
“一份买客拿,一份左二留,一份我这儿存。”
曹满仓差点跳起来。
“你还存?”
“不存你回头说没写过咋办?”
第二道绳里有人笑出声。
这笑声不大,却把曹满仓脸皮刮得生疼。
左三那边,二十四包按柜台纸开售。
周小兰站在桌后,拿着“三看”纸,一遍遍念。
“批次,小票,负责人全名。”
买客买到手,也跟着核。
“这包是左三今日二十四包里的?”
“是,批次在包角。”
“小票号对得上?”
“对得上。”
“负责人姜青禾?”
“对。”
有人笑着说:“买个酸笋,买出了上学认字的劲。”
孙秀梅哑着嗓子在旁边拍桌。
“认字好,省得挨骗。”
这一嗓子破得厉害,却把人都逗笑了。
罗嫂子赶紧把她按回凳子。
“说好我念,你压阵。”
孙秀梅摆摆手。
“我就一句。”
周小兰把最后几包交给贺营业员复核。
贺营业员看完小票夹,朝姜青禾点头。
“左三二十四包票货相符。”
姜青禾没有立刻宣布售罄。
她把留样瓶举给排队没买到的人看。
“今日没有加量。没买到的明日看柜台纸,不听红布,不听人传。”
一个大娘笑道:“听三看。”
姜青禾也笑。
“对,听三看。”
姜青禾也笑了。
笑完,她看见矮壮男人的手往托盘边伸。
陆砺川先一步扣住托盘边。
他看着那男人。
“红布卷另封。”
矮壮男人讪讪缩手。
姜青禾当众说:“谢谢。”
陆砺川抬眼看她,眼神软了一瞬。
只有一瞬。
可姜青禾看见了。
胡三炮冷眼看着他们,忽然开口。
“你们今天能压左二,压不了胡三喜。胡三喜本人来了,看你们还怎么写。”
姜青禾把待赔条收好。
“本人来了,也报姓名、来意、证件和能说明的事。人要核,话也要核。”
胡三炮冷哼。
“那就等着。”
他甩袖离开。
曹满仓想跟,却被买客队伍堵在第二道绳内。
老杨拦得很干脆。
“你不能走。待赔条还没写完。”
胡三炮走出人群,红布卷被留下,炮哥到场的气势也被留下。
到午前,左三二十四包卖完。
左二写出十二张待赔条。
没有复开。
杜主任当场写下处理结果。
左二今日不得复开。
待赔条三日内核。
县糖仓旧袋来源待交说明。
胡三喜去向说明原件待寻。
红布卷另封。
他写完,让曹满仓看。
曹满仓盯着“不得复开”四个字,牙根都咬紧了。
姜青禾没有催他认。
今天不需要他心服。
只需要他当众被规矩压住。
张干事正收桌,南门方向跑来一个小青年。
“刘二庆让带话!”
姜青禾抬头。
小青年喘着气。
“南门登记口来了个男人,自称胡三喜。”
所有人都停住。
刚才还吵着待赔的人,也不自觉收了声。
三道绳前的热气,被这个名字压得往下一沉。
小青年吞了口唾沫。
“他说,要撤回所有胡三喜页。”
姜青禾把手里的账页合上。
胡三喜这张空名,终于有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