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送来的纸被张干事接过去。
他没有当场展开。
姜青禾先让小满报姓名。
小满站在第二道绳内,手还在抖。
“我叫金小满,在县城旧糖厂仓库帮金叔搬袋。”
张干事写下。
金小满送仓库补信。
杜主任问:“金守根人呢?”
小满说:“金叔守门房。他说原簿不能离人,叫我跑一趟。”
这话一出,人群反倒安静了。
原簿不能离人。
比抱着簿子满街跑更让人信。
张干事展开补信。
金守根的字慢而重。
昨夜收库后,有人从后墙喊门,问胡三喜那页缺半页是否找着,问红布线还在不在。本人未开门,未交簿。
字底下还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签。
金小满代送。
小满看见自己的名字,脸又红了。
张干事问:“这签是你写的?”
“嗯。金叔说,跑腿的人也得写名。”
姜青禾看了小满一眼。
“你金叔守规矩。”
小满腰背一下挺直。
昨晚他还怕两分钱说不清。
今天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把名字写到补信下,他似被人从泥坑边拉上来。
这也是明路的好处。
不只压坏人,也护住容易被坏人借手的人。
周小兰把这句话抄到新页。
仓库夜问缺半页。
胡三炮冷笑。
“一个看门老头,夜里听风就是雨,也能拿出来吓人?”
姜青禾抬眼。
“不骂证人。你若说他假,就写你反驳哪一句。”
胡三炮一噎。
他反驳“夜里有人喊门”,那得说自己知道昨夜仓库门外没人。
他反驳“缺半页”,原簿缺口已经由杜主任见过。
他反驳“红布线还在不在”,就等于承认自己关心那半根线。
胡三炮的嘴闭上了。
姜青禾看向那卷红布。
“你们纸条写红布照旧。照哪条旧?”
曹满仓立刻喊:“红布就是图个喜气!”
姜青禾没理他。
她让周小兰把四个封袋摆出来。
南门车棚红布线。
县城旧糖厂仓库原簿红布线。
二七柜木牌红布线。
院门红布压纸。
她又把院内喜布信封放到另一边。
“这是院内喜布,不入证据夹。”
周小兰照着念。
“南门压车,仓库压名,二七柜压木牌,院门压纸,喜布归院内。”
姜青禾又补。
“还有今天这卷,暂称左二复开红布。它如果要挂左二,就进左二复开页。如果说喜布,就拿出买布来路。两边都不说清,就不能用。”
周小兰赶紧补写。
左二复开红布,待说明来路和用途。
第一道绳外的妇人们议论起来。
“这分得清。”
“要真是喜布,谁家买的、多少钱,总能说。”
“说不出就怪。”
矮壮男人额头也冒汗。
他抱着红布,不再敢往上举。
第一道绳外有人跟着念了一遍。
“压车、压名、压木牌、压纸。”
姜青禾看向胡三炮和曹满仓。
“你们说红布照旧。照压车的旧?照压名的旧?照压木牌的旧?还是照压纸挑拨的旧?”
这话似一把刀,顺着红布的毛边刮过去。
曹满仓一时说不出话。
胡三炮脸色也沉。
矮壮男人抱着红布往后缩。
陆砺川站到他侧边。
“别退绳。”
矮壮男人立刻站住。
姜青禾说:“红布谁家都有,可你们写了照旧。照旧两个字有旧法。旧法说不清,这卷红布就不能挂左二。”
买客里有人喊:“对!别又拿红布压货。”
另一个妇人举起昨天的退货包。
“我现在也按三看问。左二的批次在哪?小票在哪?负责人全名在哪?”
周小兰听见,眼睛亮得发热。
昨天她还要姜青禾带着念。
今天买客自己会问了。
曹满仓被问得冒汗。
“赶集摊哪有那么细!”
姜青禾立刻看向左三桌。
“周小兰,左三赶集摊今日有几样?”
周小兰声音清亮。
“有批次,有小票,有负责人全名,有留样号,有退换登记。”
姜青禾再问:“左三是不是赶集摊?”
“是。”
姜青禾看向曹满仓。
“赶集摊可以细。你不细,是你不愿意细。”
第二道绳里的买客马上接话。
“就是!你便宜,是省了该有的东西。”
曹满仓急得脖子发红。
“姜青禾卖得贵!”
那个瘦高汉子举起手里的待赔纸。
“贵不贵另说。她坏了能找得到人,你坏了我找谁?”
这句话戳到人心上。
买吃食,最怕的就是买完找不到人。
左二便宜那点,抵不过一肚子气。
贺营业员把供销社说明放到桌上。
“你挂同源山货,借供销社左二摊位,又说要复开,就得说细。你若说自己只是路边小贩,那左二复开更轮不到你喊。”
老杨拍绳桩。
“听见没?要摊位,就守摊位规矩。”
杜主任把昨天封的“县糖仓二”残印包纸放在白纸上。
“曹满仓,这包纸从左二退货来,露出县糖仓二残印。你说明。”
曹满仓咬牙。
“旧袋子多了去了。有人丢在路边,我捡来包货,不犯法吧?”
姜青禾马上接住。
“写。曹满仓承认左二曾用县城旧袋包货,自称路边捡来。”
曹满仓脸色一变。
“我没承认县城旧糖厂仓库!”
姜青禾说:“我也没写仓库。我写县城旧袋,残印为县糖仓二。你说路边捡来,也写。”
张干事已经落笔。
曹满仓想抢话,却发现自己刚才已经把口子撕开。
杜主任把这行读给众人听。
“曹满仓承认左二曾用县城旧袋包货,自称路边捡来。”
曹满仓急得直摆手。
“我说的是可能!”
姜青禾看他。
“那再添,曹满仓改称可能用过,待核。”
张干事添上。
这一添,围观人更明白。
曹满仓连自己的说法都站不稳。
妇人们交头接耳。
“一会儿捡来,一会儿可能。”
“卖吃的用袋子还可能?”
“以后便宜也不敢随便买。”
左二低价牌从此刻起,少了一半力气。
贺营业员补了一句。
“正规旧袋领用有票根。捡来的旧袋不能进供销社关联摊,也不能打同源山货。”
买客们又躁起来。
“捡袋子包吃的?”
“难怪有怪味!”
曹满仓急了。
“不是吃的贴袋!外头包一层!”
姜青禾抬手。
“你解释可以。说明左二外包用过捡来的县糖仓旧袋,内包是否接触货物,待核。你若拿得出内包批次和留样,现在拿。”
曹满仓嘴唇动了动。
拿不出。
左二从一开始打的就是量大便宜。
他省掉的每一样东西,现在都变成绳索,往他身上缠。
胡三炮转身想走。
老杨把第三道绳往前一拦。
“胡三炮,你来场说明还没完。”
胡三炮怒道:“我又不是左二老板!”
姜青禾看他。
“你是来讨清白的。红布、炮哥、胡三喜远房、右手到场说明,四栏还空着两栏。”
胡三炮眼角跳了跳。
矮壮男人忽然动了一下。
他怀里的红布卷松开半圈。
张干事眼尖。
“等一下。”
他让贺营业员拿托盘,示意矮壮男人把红布卷放上去。
矮壮男人不肯。
陆砺川往前站了一步。
“放下。”
红布卷落到托盘上。
张干事没有拆散,只把松开的内侧翻出一点。
红布内面压着浅浅的字痕。
他先没念。
拿白纸隔着布面垫住。
“我只看压痕,不揉布。”
杜主任站到他旁边。
“所有人退半步。”
陆砺川伸手拦住往前挤的人。
第二道绳晃了一下,又稳住。
张干事换了个角度,才把字痕一个个读出来。
胡三喜。
去向。
说明。
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姜青禾看着那几道压痕,手心发紧。
缺的半页没有出现。
可它的影子,先压在红布卷里了。
胡三炮的脸终于变了。
他强撑着说:“压痕谁都能做。”
姜青禾点头。
“能做。所以不当原件。”
她这句一出,胡三炮反倒接不上。
他想说是假的,姜青禾已经承认不能当原件。
他想说没用,众人又都看见了胡三喜三个字。
张干事把红布卷内侧压痕另写一页。
周小兰在旁边补了四个字。
待找原件。
这四个字,似把钩子钉进了所有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