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炮站在第一道绳外,脸色很不好看。
从前他走到哪里,旁人都自动给他让桌。
今天桌前横了三道绳。
最外头那一道,偏偏把他也拦住。
曹满仓急着冲老杨喊:“人都来了,还不让进?”
老杨把绳结往手腕上一绕。
“按规矩来。姓名,来意,跟左二啥关系。”
胡三炮身后的矮壮男人往前顶了一步。
他怀里的红布卷很扎眼。
第一道绳外不少人伸脖子看。
有人低声说:“真带红布来了。”
有人接:“昨晚纸条就写红布照旧,这回看他咋说。”
曹满仓听见人群议论,反倒有了底气。
“你们看见没有?炮哥敢来,就说明没亏心!”
姜青禾在第三道绳内抬起头。
“敢来只说明人到了。”
周小兰立刻把这句写到页边。
人到,不等于事清。
孙秀梅看见这一行,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小兰现在也会抓话了。”
周小兰脸红,却没停笔。
胡三炮眯起眼。
“老杨,你跟着一个小媳妇学会拦人了?”
孙秀梅在左三那边哑着嗓子哼了一声。
罗嫂子替她开口。
“别拿小媳妇压人。今天是供销社公开核摊。”
人群里有人跟着点头。
胡三炮扫了一圈,才把视线落到姜青禾脸上。
“姜青禾,你不是要找炮哥?我来了。”
姜青禾没有接他这句话。
她把张干事面前的空白纸推过去。
“先报姓名。”
胡三炮冷笑。
“我名儿你们写了多少回,还要报?”
张干事抬笔。
“公开核摊,来场说明另写。你若不报,我写拒报。”
胡三炮脸颊抽了下。
“胡三炮。”
张干事一笔一划写下。
他写得比平时慢。
这种名字,前头已经出过太多次。
可公开核摊的来场说明,仍得重新写。
姜青禾要的就是这个重新。
从前胡三炮靠旧名、旧脸、旧人情压人。
今天一切从姓名开始。
“来意。”
“听说有人拿炮哥两个字往我身上扣,我来讨个清白。顺便替左二说句公道。”
姜青禾点头。
“写清,讨清白,替左二说公道。”
曹满仓急了。
“还写啥?他都来了!”
杜主任看向曹满仓。
“你也写一句。你请胡三炮来替左二说明,还是他自己听见来的?”
曹满仓被问住。
胡三炮眼神往他那边一压。
曹满仓赶紧说:“他自己来的。”
胡三炮也说:“我自己来的。”
张干事把两句话并列。
姜青禾看着纸面。
“现在说四件事。炮哥称呼、胡三喜登记、右手按印、红布照旧。”
胡三炮脸色更沉。
“炮哥这称呼多了。镇上比我年纪大的、嗓门大的,都有人叫哥。你们听见炮哥,就想扣到我头上?”
姜青禾说:“所以今天先不扣。你只说明,你有没有让人去南门车站、县城旧糖厂仓库、二七柜拿红布线?”
“没有。”
“有没有让人带话,红布照旧?”
“没有。”
“有没有认识胡三喜?”
胡三炮停了一下。
这一下,第二道绳里的待核买客都看见了。
他很快接上。
“远房,许久不来往。”
姜青禾说:“写。远房,许久不来往。”
张干事照写。
胡三炮似被针扎了一下。
“你们写我干啥?”
姜青禾说:“你来讨清白,清白也要落纸。”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笑。
曹满仓立刻喊:“别笑!炮哥是来帮我们说理的!”
老杨敲绳桩。
“曹满仓,第三道绳外站着。没叫你说话。”
胡三炮抬起右手。
“你们不就是盯我这只手?我今天没缠布,够了吧?”
姜青禾看向那只手。
拇指边缺甲,指腹有旧红印留下的粗皮。
她没有伸手,也没有让人去抓。
“你若愿意,就在来场说明上按右手印。只证明今天你到场,右手未缠布。”
张干事把印泥盒推到桌沿。
没有推过第三道绳。
印泥盒盖开着,红得刺眼。
胡三炮的右手在袖边动了一下。
围观的人都盯着那只手。
姜青禾却低头看账。
她不催。
催了,他就能说她逼人。
她只把选择摆在桌上。
按,说明今日右手未缠布。
不按,也写。
这比吵十句都有用。
胡三炮把手一收。
“我凭啥按?”
姜青禾点头。
“可以不按。”
她转向张干事。
“写,胡三炮拒按右手到场印。”
胡三炮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没说拒按!”
姜青禾看回他。
“那就按。你若还没想好,写暂不按。”
人群里又有人笑。
胡三炮最会用含糊话压人。
姜青禾偏不让他含糊。
拒按、暂不按、愿意按。
三条路摆在桌上,他必须选一条。
胡三炮咬着牙。
“暂不按。”
张干事写得清清楚楚。
胡三炮暂不按右手到场印。
卖草绳妇人站在第二道绳外,忍不住说:“前天让你按右手,你说割伤。今天没缠布,又不按?”
买客里有人接话。
“讨清白还怕按个到场?”
胡三炮脸一黑。
陆砺川往绳边站了站。
他没有开口问话。
姜青禾余光看见他的肩背,心里稳。
胡三炮这种人最会借冲突反咬。
陆砺川不抢她的话,只把危险挡在话外。
矮壮男人抱着红布站得不耐烦。
“你们说红布红布,我这红布是喜事布,清清白白。左二复开挂个红绸,图个顺当也不行?”
他说完,还故意把红布卷往高处托了托。
红色在日头下亮,刺得人眼发热。
有人小声嘀咕:“喜布看着怪好。”
孙秀梅立刻用破嗓子压过去。
“喜布也得有来路!我院里的喜布都封着呢!”
罗嫂子赶紧替她顺气。
“你少喊,我来。”
她转向众人。
“鹰嘴坡院内喜布,昨天就另封,和证据红布分开。谁家办喜事都图干净,别拿喜字挡坏账。”
这话说得朴素,妇人们最听得进去。
几个买客连连点头。
矮壮男人托着红布的手慢慢放低。
这话一出,孙秀梅差点冲过来。
罗嫂子赶紧拉住她。
姜青禾看向那卷红布。
布色鲜,卷得紧,外层用麻绳扎着。
“谁买的?”
矮壮男人说:“我买的。”
“在哪里买?”
“路边。”
“哪条路,谁卖,多少钱,有没有布票或收条?”
矮壮男人被问得发虚。
胡三炮立刻插话。
“一卷红布而已,哪家喜事不用?你连喜布都要管?”
姜青禾从包里取出院内喜布信封。
她没有打开,只让众人看见封面。
“院内喜布,单独封在院内事。不进证据夹,不压货,不压木牌,不写左二复开。你们这卷若是喜布,就写清来路和用途。若要压左二复开木牌,就进红布页。”
周小兰立刻在左三桌后写。
喜布与证据红布分开。
胡三炮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以为红布能搅浑姜青禾的喜事。
可她反手把自家喜布先摆清了。
矮壮男人抱着红布,进退两难。
杜主任说:“红布卷暂不入桌,先写持有人。若要用于左二复开,必须说明来源。”
曹满仓急得额头冒汗。
“炮哥,你说句话啊。”
胡三炮转头瞪他。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身影从旧糖厂方向跑来。
是小满。
他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纸,跑得脸通红。
“金叔让我送信!”
张干事立刻让人把他带到第二道绳内。
小满喘了半天。
“昨晚,有人又去门房,问缺的半页找着没。”
杜主任立刻问:“什么时候?”
小满说:“天黑后,金叔落门闩了。那人在后墙喊,嗓子压低,金叔没开门。”
张干事问:“金守根看见人了吗?”
“没看见脸。金叔说,只听见问半页,还问红布线还在不在。”
姜青禾让他停一停。
“这几句按金叔信上写,还是你听金叔口述?”
小满赶紧把纸举起来。
“信上写了。金叔还让我说,原簿还在柜里,他坐门口守着。”
陆砺川看向远处旧糖厂方向。
“有人还想动仓库。”
姜青禾把小满带来的纸放到登记桌上。
“那就更不能乱。”
胡三炮的眼神猛地沉下去。
姜青禾看向那张纸。
缺半页这条线,又活了。
她没有让小满站太久。
“小满,你到第二道绳后头歇着。谁问你,就照金叔信上说,不多添。”
小满用力点头。
“我记住。”
刘二庆把自己那张传话纸分给他看。
“你跟我一样,照纸念。”
两个曾经差点被人当跑腿棋子的年轻人站在一处,倒让姜青禾心里松了半分。
坏人爱借小人物的手。
她就把小人物也放到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