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清晨,鹰嘴坡院里的晒架先响了。
竹篾被人一根根抬到日头底下,酸笋丝摊开,干菌笋片翻面,李翠拿小木牌照着批次号摆。
姜青禾蹲在架边,捏起一撮边角。
昨夜潮气重,幸好后半夜起了风。
二十四包能守住。
她没有立刻定数。
先让李翠取来昨夜留样瓶,又让周小兰把损耗袋口重新看一遍。
两包损耗仍旧另封,袋口麻绳没动。
李翠抱着孩子站在一边,孩子伸手要碰竹篾,被她拍回去。
“这个不能碰。碰了你青禾姨要重数。”
孩子撅嘴。
姜青禾笑着从院内饭桌篮里拿出一小块蒸红薯。
“碰这个。”
孩子立刻接过去。
孙秀梅在旁边看着,哑声嘀咕:“你倒会哄。”
姜青禾说:“小手不碰货,比啥都强。”
院里几个军嫂都笑。
笑声不大,却把昨晚二七柜带回来的沉气冲散了些。
姜青禾把二十四包分成两筐。
一筐先送柜台。
一筐备用复核。
她又在筐底垫干竹叶,防止路上返潮。
这些事不惊人,可一件少了,货到柜台就可能给人抓口子。
她吃过“差一点”的亏,做事就不肯差一点。
她把小本摊在膝上。
左三今日预备二十四包。
复晒合格。
不加量,不私留,不用红布作记。
写到最后一行,她又添上。
买货三看:批次、小票、负责人全名。
周小兰在旁边抄第二份。
她手腕还垫着姜青禾昨晚给的帕子,写字时比从前稳了些。
孙秀梅披着外衣出来,嗓子还哑。
“我也去。”
罗嫂子一把拉住她。
“你去可以,念公告我来。”
孙秀梅不服。
“我能念。”
一开口就破音。
院里几个孩子笑出声。
孙秀梅瞪过去。
姜青禾把公告纸递给罗嫂子。
“秀梅嫂子今天压阵,不抢嗓子。谁来问喜事红布,就说院内单封,跟证据夹不混。”
孙秀梅立刻点头。
“这个我会。谁敢拿喜事红布说嘴,我用眼神压他。”
陆砺川从屋里出来,把昨夜那只干净信封交给姜青禾。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院内喜布。
字是他的,正而硬。
姜青禾接过时,手指碰到信封边。
“你写得还挺郑重。”
陆砺川说:“郑重些,别人就不敢乱碰。”
她把信封放进院内事木匣。
“今天人多,你守左侧。”
“嗯。”
“要是有人冲桌,先挡人,不抢纸。”
“嗯。”
“曹满仓肯定会喊冤。”
“让他喊。”
姜青禾看他。
陆砺川低头系袖口。
“绳拉好了,喊也得站在绳外。”
这话说得硬,院里人却都踏实。
早饭是稀饭配笋丝碎末。
姜青禾只吃半碗,就带着周小兰往赶集口走。
左二摊前,老杨已经在拉绳。
第一道绳从槐树拴到墙角,拦住看热闹的人。
第二道绳围出待核买客站的地方。
第三道绳贴着桌脚,只留供销社、见证人和当事人进。
绳子旧,打结处毛边扎手。
老杨边拉边骂:“这曹满仓,害我管摊管成管审案。”
刘二庆蹲在旁边帮他递木桩。
“杨叔,你这绳拉得比车站排队还细。”
老杨瞪他。
“车站要是照我这么拉绳,你们灰篷车也没那么好钻空子。”
刘二庆缩脖子。
“我现在改了。”
姜青禾到时,听见这句,顺手把一张小纸递给刘二庆。
“你今天负责第二道绳外传话。有人问二七柜,你只说供销社未准放。有人问仓库,你只说县城仓库另页。别加猜。”
刘二庆把纸接得很郑重。
“我就照纸念。”
“念慢些。”
“嗯,慢些。”
张干事看了他一眼,忍笑。
刘二庆现在似被姜青禾磨过的刀,锋还在,乱砍少了。
老杨拉完最后一个结,拍了拍手。
“照你说的,话也分碗。”
姜青禾笑了下。
“碗分开不串味,话分开不串锅。”
张干事把三样东西摆上桌。
左二无小票待核名单。
二七柜未准放说明。
县城旧糖厂仓库缺角票根抄件。
杜主任站在第三道绳内。
“今天公开核摊。看热闹的站第一道绳外,买过左二且待核的人站第二道绳内。谁要说话,先报姓名、买货时间、手里有什么。”
曹满仓来得不算晚。
他一到就想往桌前挤。
第一道绳外有人喊:“曹老板,今天还开不开?”
曹满仓抓住这声,立刻抬嗓子。
“当然开!左二摊是登记过的摊,谁也不能说封就封!”
老杨一把拦住他。
“先报姓名和来意。”
曹满仓气笑了。
“老杨,你连我都不认了?”
“认得。规矩也认得。今天谁都一样。”
围观人群先静了静,随即有人叫好。
姜青禾没有看曹满仓。
她在左三桌后贴“三看”纸。
周小兰站到她身边,按昨晚练过的话念。
“买货先看批次,没有批次不认。买柜台货看小票,赶集摊看退换登记。看负责人全名,只写九、只写样、只写同源,都不够。”
她第一次念得小声。
孙秀梅站在旁边,嗓子哑得厉害,只抬下巴。
周小兰看见那下巴,又念第二遍。
这回声音大了。
几个买客跟着念。
“批次,小票,负责人全名。”
左三桌前排队的人比昨日还规矩。
有人拿到货,先看纸,再接小票。
一个年轻媳妇笑着说:“以前买个酸笋哪管这么多,现在我也会看负责人了。”
姜青禾把小票递过去。
“会看,就不容易被哄。”
年轻媳妇把包翻到包角,指着小字给旁边婆婆看。
“娘,你看,这里有今日二十四包。”
婆婆眼花,凑了半天。
周小兰忙把旁边的大字纸拿给她看。
“老人家看这张。小字看不清,就看柜台纸和小票夹。”
婆婆点头。
“这就好。字大,我看得明。”
姜青禾立刻让周小兰记下。
“明日柜台纸字再写大。”
周小兰嗯了一声。
一个小小的改动,买客就少一分被人骗的机会。
左二那头,曹满仓几次想拿“货便宜”抢人。
可买客刚在左三学了三看,转头就问他。
“你便宜,那批次在哪?”
“小票给不给?”
“负责人写你全名不?”
曹满仓被问得脸色发灰。
左三二十四包没急着卖完。
她故意放慢,把每一包都和小票对上。
贺营业员在旁边帮着夹票。
每卖出五包,她就让周小兰报一次剩数。
“还剩十九包。”
“还剩十四包。”
排队的人听见剩数,反倒不挤。
买不到的人知道买不到,买得到的人知道轮得到。
姜青禾要的就是这种明白。
从前赶集最乱的时候,摊前靠喊,靠挤,靠谁手快。
现在一张纸、一个票夹、一声剩数,能把心急的人压下来。
曹满仓见左三越慢越稳,脸上更挂不住。
他冲第一道绳外的人喊:“她这是故意拖!拖到炮哥来!”
一个买客立刻回他。
“拖也比你没小票强。”
又有人说:“我等左三剩数,心里有底。”
这两句话,比姜青禾自己解释还管用。
左二那边越吵,左三越稳。
曹满仓看得眼热,隔着绳喊:“姜青禾,你别装正经!炮哥来了,自会给我说清!”
这两个字一出,第一道绳外的人群往前压。
陆砺川站到左侧绳结边。
他没拔高声音。
“退后。”
前排几个人立刻退了半步。
杜主任拍桌。
“曹满仓,炮哥是谁,报全名。”
曹满仓嘴角一僵。
“来了你们就知道。”
姜青禾终于看向他。
“到场的人先报姓名、来意。报不出,就不能替左二认货。”
曹满仓还想回嘴,旧粮站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胡三炮走在前头。
今日他右手没缠布,拇指边缺甲露在日头下。
他身后跟着个矮壮男人。
那男人怀里抱着一卷红布。
曹满仓似抓到救命绳,立刻喊:“炮哥来了!”
姜青禾把笔搁在账页上。
三道绳内外,一下安静。
连左三桌前排队的人,也把刚拿到的小票攥住了。
今日这场核摊,终于等到正主走到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