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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雾河赶集 三道绳先拉起来

    六月十五日清晨,鹰嘴坡院里的晒架先响了。

    竹篾被人一根根抬到日头底下,酸笋丝摊开,干菌笋片翻面,李翠拿小木牌照着批次号摆。

    姜青禾蹲在架边,捏起一撮边角。

    昨夜潮气重,幸好后半夜起了风。

    二十四包能守住。

    她没有立刻定数。

    先让李翠取来昨夜留样瓶,又让周小兰把损耗袋口重新看一遍。

    两包损耗仍旧另封,袋口麻绳没动。

    李翠抱着孩子站在一边,孩子伸手要碰竹篾,被她拍回去。

    “这个不能碰。碰了你青禾姨要重数。”

    孩子撅嘴。

    姜青禾笑着从院内饭桌篮里拿出一小块蒸红薯。

    “碰这个。”

    孩子立刻接过去。

    孙秀梅在旁边看着,哑声嘀咕:“你倒会哄。”

    姜青禾说:“小手不碰货,比啥都强。”

    院里几个军嫂都笑。

    笑声不大,却把昨晚二七柜带回来的沉气冲散了些。

    姜青禾把二十四包分成两筐。

    一筐先送柜台。

    一筐备用复核。

    她又在筐底垫干竹叶,防止路上返潮。

    这些事不惊人,可一件少了,货到柜台就可能给人抓口子。

    她吃过“差一点”的亏,做事就不肯差一点。

    她把小本摊在膝上。

    左三今日预备二十四包。

    复晒合格。

    不加量,不私留,不用红布作记。

    写到最后一行,她又添上。

    买货三看:批次、小票、负责人全名。

    周小兰在旁边抄第二份。

    她手腕还垫着姜青禾昨晚给的帕子,写字时比从前稳了些。

    孙秀梅披着外衣出来,嗓子还哑。

    “我也去。”

    罗嫂子一把拉住她。

    “你去可以,念公告我来。”

    孙秀梅不服。

    “我能念。”

    一开口就破音。

    院里几个孩子笑出声。

    孙秀梅瞪过去。

    姜青禾把公告纸递给罗嫂子。

    “秀梅嫂子今天压阵,不抢嗓子。谁来问喜事红布,就说院内单封,跟证据夹不混。”

    孙秀梅立刻点头。

    “这个我会。谁敢拿喜事红布说嘴,我用眼神压他。”

    陆砺川从屋里出来,把昨夜那只干净信封交给姜青禾。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院内喜布。

    字是他的,正而硬。

    姜青禾接过时,手指碰到信封边。

    “你写得还挺郑重。”

    陆砺川说:“郑重些,别人就不敢乱碰。”

    她把信封放进院内事木匣。

    “今天人多,你守左侧。”

    “嗯。”

    “要是有人冲桌,先挡人,不抢纸。”

    “嗯。”

    “曹满仓肯定会喊冤。”

    “让他喊。”

    姜青禾看他。

    陆砺川低头系袖口。

    “绳拉好了,喊也得站在绳外。”

    这话说得硬,院里人却都踏实。

    早饭是稀饭配笋丝碎末。

    姜青禾只吃半碗,就带着周小兰往赶集口走。

    左二摊前,老杨已经在拉绳。

    第一道绳从槐树拴到墙角,拦住看热闹的人。

    第二道绳围出待核买客站的地方。

    第三道绳贴着桌脚,只留供销社、见证人和当事人进。

    绳子旧,打结处毛边扎手。

    老杨边拉边骂:“这曹满仓,害我管摊管成管审案。”

    刘二庆蹲在旁边帮他递木桩。

    “杨叔,你这绳拉得比车站排队还细。”

    老杨瞪他。

    “车站要是照我这么拉绳,你们灰篷车也没那么好钻空子。”

    刘二庆缩脖子。

    “我现在改了。”

    姜青禾到时,听见这句,顺手把一张小纸递给刘二庆。

    “你今天负责第二道绳外传话。有人问二七柜,你只说供销社未准放。有人问仓库,你只说县城仓库另页。别加猜。”

    刘二庆把纸接得很郑重。

    “我就照纸念。”

    “念慢些。”

    “嗯,慢些。”

    张干事看了他一眼,忍笑。

    刘二庆现在似被姜青禾磨过的刀,锋还在,乱砍少了。

    老杨拉完最后一个结,拍了拍手。

    “照你说的,话也分碗。”

    姜青禾笑了下。

    “碗分开不串味,话分开不串锅。”

    张干事把三样东西摆上桌。

    左二无小票待核名单。

    二七柜未准放说明。

    县城旧糖厂仓库缺角票根抄件。

    杜主任站在第三道绳内。

    “今天公开核摊。看热闹的站第一道绳外,买过左二且待核的人站第二道绳内。谁要说话,先报姓名、买货时间、手里有什么。”

    曹满仓来得不算晚。

    他一到就想往桌前挤。

    第一道绳外有人喊:“曹老板,今天还开不开?”

    曹满仓抓住这声,立刻抬嗓子。

    “当然开!左二摊是登记过的摊,谁也不能说封就封!”

    老杨一把拦住他。

    “先报姓名和来意。”

    曹满仓气笑了。

    “老杨,你连我都不认了?”

    “认得。规矩也认得。今天谁都一样。”

    围观人群先静了静,随即有人叫好。

    姜青禾没有看曹满仓。

    她在左三桌后贴“三看”纸。

    周小兰站到她身边,按昨晚练过的话念。

    “买货先看批次,没有批次不认。买柜台货看小票,赶集摊看退换登记。看负责人全名,只写九、只写样、只写同源,都不够。”

    她第一次念得小声。

    孙秀梅站在旁边,嗓子哑得厉害,只抬下巴。

    周小兰看见那下巴,又念第二遍。

    这回声音大了。

    几个买客跟着念。

    “批次,小票,负责人全名。”

    左三桌前排队的人比昨日还规矩。

    有人拿到货,先看纸,再接小票。

    一个年轻媳妇笑着说:“以前买个酸笋哪管这么多,现在我也会看负责人了。”

    姜青禾把小票递过去。

    “会看,就不容易被哄。”

    年轻媳妇把包翻到包角,指着小字给旁边婆婆看。

    “娘,你看,这里有今日二十四包。”

    婆婆眼花,凑了半天。

    周小兰忙把旁边的大字纸拿给她看。

    “老人家看这张。小字看不清,就看柜台纸和小票夹。”

    婆婆点头。

    “这就好。字大,我看得明。”

    姜青禾立刻让周小兰记下。

    “明日柜台纸字再写大。”

    周小兰嗯了一声。

    一个小小的改动,买客就少一分被人骗的机会。

    左二那头,曹满仓几次想拿“货便宜”抢人。

    可买客刚在左三学了三看,转头就问他。

    “你便宜,那批次在哪?”

    “小票给不给?”

    “负责人写你全名不?”

    曹满仓被问得脸色发灰。

    左三二十四包没急着卖完。

    她故意放慢,把每一包都和小票对上。

    贺营业员在旁边帮着夹票。

    每卖出五包,她就让周小兰报一次剩数。

    “还剩十九包。”

    “还剩十四包。”

    排队的人听见剩数,反倒不挤。

    买不到的人知道买不到,买得到的人知道轮得到。

    姜青禾要的就是这种明白。

    从前赶集最乱的时候,摊前靠喊,靠挤,靠谁手快。

    现在一张纸、一个票夹、一声剩数,能把心急的人压下来。

    曹满仓见左三越慢越稳,脸上更挂不住。

    他冲第一道绳外的人喊:“她这是故意拖!拖到炮哥来!”

    一个买客立刻回他。

    “拖也比你没小票强。”

    又有人说:“我等左三剩数,心里有底。”

    这两句话,比姜青禾自己解释还管用。

    左二那边越吵,左三越稳。

    曹满仓看得眼热,隔着绳喊:“姜青禾,你别装正经!炮哥来了,自会给我说清!”

    这两个字一出,第一道绳外的人群往前压。

    陆砺川站到左侧绳结边。

    他没拔高声音。

    “退后。”

    前排几个人立刻退了半步。

    杜主任拍桌。

    “曹满仓,炮哥是谁,报全名。”

    曹满仓嘴角一僵。

    “来了你们就知道。”

    姜青禾终于看向他。

    “到场的人先报姓名、来意。报不出,就不能替左二认货。”

    曹满仓还想回嘴,旧粮站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胡三炮走在前头。

    今日他右手没缠布,拇指边缺甲露在日头下。

    他身后跟着个矮壮男人。

    那男人怀里抱着一卷红布。

    曹满仓似抓到救命绳,立刻喊:“炮哥来了!”

    姜青禾把笔搁在账页上。

    三道绳内外,一下安静。

    连左三桌前排队的人,也把刚拿到的小票攥住了。

    今日这场核摊,终于等到正主走到明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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