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柜前,没有人先伸手。
贺营业员把后排灯绳一拉,昏黄灯泡亮起,木牌下那截红布线露得更清楚。
木牌灰扑扑的,边角却被擦过。
那行“明早左二复开”写得很小,似怕人看见,又似等着该看见的人看见。
姜青禾站在柜前三步外。
“贺姐,先看柜台登记本。”
贺营业员把本子翻开。
“二七柜六月十二日以后停用。六月十三日傍晚,有人问过能不能暂放雾河山珍样,被我拒了。登记里没准放。”
张干事写下。
二七柜停用,无准放记录。
周小兰把封袋摆成一排。
南门车线。
仓库原簿线。
二七柜木牌线。
院门红布压纸。
她写完,小声念了一遍。
“四处红布,分袋待比。”
姜青禾点头。
“再加一句,喜事红布不在证据夹。”
周小兰耳朵红了红。
“这个也写?”
“写。”
姜青禾脸上也热,可她不躲。
“他们连少两包都能拿红布压纸,咱们院里的喜事红布就更要单独放。干净日子,别给脏手碰。”
陆砺川看着她。
他没说话,眼里却似把这句话收进去了。
杜主任把话题拉回柜台。
“木牌谁放的?”
贺营业员摇头。
“后排傍晚人多。我去前柜结账时,二七柜没人守。”
刘二庆凑近看了一眼,又赶紧退回去。
“这字不似九哥写的。”
张干事问:“你认得九哥字?”
“他写胡字尾巴短。这个明字收得急,似另一个人。”
姜青禾说:“照写。刘二庆只认差异,不认人。”
刘二庆点头。
“我现在会了。”
张干事忍住笑,把这句也写进补充。
木牌旁的两包山货没有批次,没有负责人名,包角却故意折成鹰嘴坡一号样常用的三角。
姜青禾看了一眼便移开。
“这两包不能开。先看外包。”
贺营业员蹲下。
“没有小票号。”
周小兰补:“没有留样号。”
刘二庆补:“红布压线。”
杜主任补:“二七柜无准放记录。”
姜青禾最后说:“所以它不能叫左三,也不能叫供销社准放样。”
围在绳外的两个妇人听得点头。
一个问:“那以后我们买山货,看啥最准?”
姜青禾把自己的左三小票夹拿出来,没有打开账,只举给她们看封面。
“三看。”
妇人凑近。
姜青禾伸出一根手指。
“看批次。没有批次,不认。”
第二根。
“看小票。柜台货走供销社小票,赶集摊也要有退换登记。”
第三根。
“看负责人全名。只写九、只写样、只写同源,都不够。”
贺营业员立刻找了张空纸。
“我写出来,明早贴柜台。”
周小兰忙说:“我也抄一份,回左三贴。”
刘二庆站在旁边,跟着念。
“批次,小票,负责人全名。”
陆砺川看他。
刘二庆赶紧补:“我不是乱喊,我背规矩。”
两个妇人笑了。
气氛松了半刻。
姜青禾却没有松手。
她把二七柜两包无批次山货指给众人看。
“这两包最会骗人。包角学得似,红布压得显眼,还写左二复开。可三看里,一样都没有。”
贺营业员把“三看”写好,贴到二七柜旁的空柜板上。
纸刚贴好,后排围观的人又多了两个。
有人念出声。
“没有批次,不认。”
姜青禾听见这句,心里稳了。
规矩被买客念出口,就不再只靠她一个人守。
后排有两个买客跟过来看热闹。
其中一个妇人忽然说:“这个味儿,我闻着似昨天左二那包。”
她说完怕惹事,又把篮子抱紧。
姜青禾看向她。
“你昨天买了左二?”
“买了。没小票。曹老板说赶集便宜货不用票。”
贺营业员脸色沉了。
“供销社柜台货必须有小票。他左二赶集摊也要按退货名单走。”
妇人有了胆子。
“那我能找他退?”
姜青禾说:“能。你只说你买过左二、无小票、味道相近。别说这两包就是他的。”
妇人连连点头。
“我懂,我不乱咬。”
张干事低头写。
买客闻味补充,仅作待核,不作定源。
贺营业员看着那一行,轻声说:“现在连买客都学会不乱咬了。”
姜青禾笑了一下。
“这是好事。”
乱局最怕人人抢一句。
只要大家愿意把话说准,做局的人就少一条缝。
门口传来急脚声。
老杨带着一个小伙子跑进来。
“曹满仓在左二那边吵,说你们跑到县城来藏他的货!”
贺营业员冷笑。
“他人没到,话倒先到了。”
老杨喘着气。
“他还说,明早左二照开,谁也拦不住。”
杜主任看向木牌。
明早左二复开。
这几个字显得更刺眼。
姜青禾却没有急。
“他既然说照开,就让他来公开核摊。”
老杨抹了把汗。
“我怕人太多,摊前一挤,话都听不清。”
姜青禾看向供销社后墙挂着的旧麻绳。
“拉三道绳。”
她指给老杨看。
“第一道拦看热闹的人。第二道放待核买客。第三道桌前只站曹满仓、供销社、见证人。谁说话,先报名字。”
老杨眼睛一亮。
“这跟你左三试吃碗分绳一个理。”
“对。碗能分,话也能分。”
杜主任当场拍板。
“明早左二核摊,按三道绳办。”
贺营业员补:“县城柜台这边出未准放说明,明早带过去。”
张干事说:“我写公告草稿。今晚贴供销社门口,明早再念。”
周小兰问:“左三明日柜台纸还贴吗?”
姜青禾答得很快。
“贴。二十四包预备,复晒后定数。公开核摊不影响左三报数。”
老杨咧嘴。
“这才叫做买卖。别人越闹,你越把柜台纸贴得正。”
老杨愣住。
“让他开?”
“不让他私开。明早左二桌前摆三样,左二退货名单、二七柜无准放记录、仓库缺角票根。谁要认摊,先说明这三样。”
杜主任点头。
“这法子好。堵门容易让他喊冤,公开核摊,他反倒没处躲。”
陆砺川已经绕到二七柜侧面。
他没有碰木牌,只低头看柜底。
“这里有压纸。”
姜青禾立刻说:“别展开。”
陆砺川把手收回,等张干事过来。
张干事用竹夹把柜底纸角挑出。
纸被压得发皱,上头沾着一点旧油灰。
杜主任示意贺营业员拿干净托盘。
纸放到托盘上,所有人都退开半步。
张干事展开。
上面只有三行字。
明早左二复开。
炮哥到场。
红布照旧。
刘二庆脸都白了。
“又是炮哥。”
姜青禾看着那三行字。
炮哥这两个字,从河埂磨坊到南门车站,又从仓库红布线压到了二七柜。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急着叫出胡三炮。
她指向纸。
“炮哥到场,单独开页。红布照旧,进红布页。左二复开,进经营页。”
周小兰立刻写。
她写到手腕发酸,仍旧没有停。
姜青禾看见她手背发红,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垫着写。”
周小兰愣了一下。
“会弄脏。”
“帕子能洗,手磨破了明天怎么记账?”
周小兰把帕子垫到手腕下,低声说:“我明天还能写。”
姜青禾看她一眼。
“明天你不只写。你站左三桌后,帮买客念三看。”
周小兰眼睛亮起来。
“我能念?”
“能。声音不够大,就让孙秀梅在旁边压阵。”
贺营业员笑了。
“孙嫂子嗓子都哑了,还压阵?”
姜青禾也笑。
“她哑着也比别人有气势。”
紧绷了一晚的后排,终于松出几声笑。
陆砺川在旁边看着她。
她总能在一堆脏纸和坏账里,给身边人分到一个能站的位置。
这比单独打赢曹满仓更难。
老杨拍了下大腿。
“明早我把左二桌前围绳拉起来。没核完,谁也别摆。”
杜主任说:“我通知供销社,明早公开核摊。曹满仓若要认左二,先说明货源。胡三炮若到场,也请他把炮哥称呼、胡三喜登记、右手拒印一并说明。”
贺营业员把二七柜登记本合上。
“县城小柜这边也出说明。二七柜未准放,木牌和两包货待核。”
门外天色暗下来。
姜青禾却觉得,乱线被拉到了明处。
曹满仓想借明早复开造势。
现在,明早变成公开核摊。
陆砺川站到她身侧。
“明天人会多。”
“多才好。”
她把封袋一只只收进登记包。
“他们喊了这么久,也该轮到他们在明处说话了。”
陆砺川低声说:“我守左侧。”
姜青禾抬眼。
“我守桌面。”
两人视线碰上,又很快分开。
周小兰假装没看见,把“明日公开核摊”六个字写得又大又正。
纸上的红布线被封进袋里。
可那句“炮哥到场”,已经似锣声,敲向明早的左二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