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柜三个字，把仓库外屋的气压住了。
贺营业员先开口。
“县城供销社后排有个旧二七柜，原本卖搪瓷盆、糖票夹和杂件。前些日子空着，赶集样货多时，借人放过临时牌。”
姜青禾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县城供销社后排旧二七柜。”
周小兰立刻开新页。
县城二七柜，待核。
张干事问：“这个二七柜，和镇后巷那块木板上写的二七柜，是否同一处？”
贺营业员摇头。
“不能直接说同一处。木板可能是记号，也可能是柜号。”
姜青禾点头。
“照写。”
她把登记簿、缺角票根、左二样款糖袋纸分成三处摆。
“半页不在仓库原处。票根有二七柜。仓库缺的是去向栏。现在只能说明有人把去向遮住，又留了二七柜线。”
金守根连忙补一句。
“我可没留。那票夹一直在柜底。”
陆砺川看向他。
“票夹平常谁能拿？”
“仓库里的人都嫌旧票麻烦，没人爱翻。可要是熟门熟路，知道木匣在柜底，就能摸出来。”
张干事写下。
熟悉门房铁皮柜和旧票夹位置者，有机会翻动。
曹满仓不在，姜青禾仍能听见他的赖话。
没有原半页就不算。
没有抓现行就不算。
没有看到谁撕就不算。
她看着缺口，声音稳稳的。
“半页不在，不代表这页没用。它说明有人怕这半页留着。”
杜主任看她。
“那下一步呢？”
“去二七柜。但先把仓库这边封清。”
她指着桌面。
“原簿不带走，金叔继续保管。张干事写缺口说明，杜主任盖见证章。红布线头不取，只用白纸描位置。糖袋纸和缺角票根由仓库出具发现说明，封袋带走。”
金守根听得连连点头。
“行，我写。”
他坐到门房小桌前，写得很慢。
小满站在旁边，眼睛一直往那摞旧袋上瞟。
姜青禾看见了，问他：“你怕什么？”
小满小声说：“怕他们回头说我偷袋。”
“那就写清。”
姜青禾把空白说明纸推过去。
“你写，上午有人借金叔名义叫你清袋，你没有拿走，只搬到门房。你收了两分钱，也写。”
小满脸涨红。
“两分钱也写？”
“写。写了是错在轻信，不写才会变成偷。”
小满咬着笔杆，半天才写下第一行。
金守根叹了口气。
“娃儿小，贪两分钱糖钱。”
姜青禾没有骂小满。
她前世见过太多小错被人捏成大罪。
一个小工，两分钱，一句“金叔让清”，就能把旧袋线抹干净。
这人心算得细。
她越发不能让线散。
张干事收好两份说明。
“小满这份我另封，不能压到金守根说明里。”
周小兰立刻记。
金守根保管责任一页。
小满受指使搬袋一页。
草帽人借名指使一页。
她写完，抬头看姜青禾。
“青禾姐，这样对吗？”
姜青禾说：“对。谁该担什么，就落哪页。”
小满听见这句，眼圈红了。
仓库小工小满还站在门边。
姜青禾看向他。
“你刚才收废糖袋，是谁让你收？”
小满紧张地捏着衣角。
“上午有草帽人说，后排旧袋该清了。我以为金叔交代的。”
金守根脸色一变。
“我没说过。”
小满急了。
“他说柜边红布碍眼，旧袋也碍眼，清干净点，明儿有人来认。”
张干事笔尖一停。
“柜边红布？”
姜青禾问：“他原话里有二七柜吗？”
小满想了想。
“似乎有。他说二七柜那边别少东西。”
刘二庆拍了下大腿。
“南门灰篷车第二次拐路，就是能往供销社后排去！”
姜青禾看他一眼。
刘二庆赶紧补：“我写补充，不插原簿。”
众人紧绷了一阵，听见这句，倒有人笑了。
金守根也跟着松了口气。
姜青禾把缺角票根装袋。
“去二七柜前，我还要交代明日货。”
周小兰抬头。
“现在？”
“现在。”
姜青禾从包里取出小本。
“今天左三二十六包售罄，明日预备二十四包，不提前承诺。回院后复晒，若潮包超过两包，就再减。小菜园仍只归院内饭桌，不进柜台。你回去后先跟李翠说，留样瓶别挪。”
周小兰一边写一边点头。
“二十四包预备，潮包再减，留样瓶不挪。”
贺营业员有些惊讶。
“都查到这儿了，你还想着明日柜台？”
姜青禾把本子合上。
“他们搅这条线，就是想让柜台乱。柜台一乱，买客就只记得鹰嘴坡也乱。那不行。”
杜主任叹了声。
“你这脑子，难怪他们急。”
陆砺川把封袋递给张干事，转头看姜青禾。
“回去路上我去院里报信。”
“不用你跑。让刘二庆带口信。”
刘二庆立刻说：“我行！”
陆砺川却说：“我顺路。”
姜青禾看他。
县城供销社在前，鹰嘴坡在后。
顺路这话，编得很硬。
陆砺川补了一句：“我脚快。”
周小兰低头憋笑。
姜青禾没有拆穿。
“那你把喜事红布那页也带回去。告诉孙秀梅，院内红布单独封，别跟红布线头放一处。”
陆砺川神色认真。
“好。”
姜青禾又想起院里晾架。
“还有，李翠若问小菜园的菜，告诉她照昨晚说的，只进院内饭桌。今天查红布，外头肯定有人想借菜地再说嘴。”
陆砺川说：“我一并带到。”
“周小兰不回去，账页要在我手里。你让孙秀梅别逞嗓子，公告让罗嫂子念。”
“好。”
“复晒架下的损耗袋，别让孩子碰。”
“好。”
姜青禾说一句，他应一句。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停住了。
这些原本是她一个人脑子里绷着的绳。
现在有人接过去，一根根替她系到院里。
周小兰故意低头看本子。
刘二庆更不敢乱插话。
金守根却听得直乐。
“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有章程。”
姜青禾脸上一烫。
陆砺川却很坦然。
“她章程多，我记。”
这回姜青禾真瞪了他一眼。
可瞪完，她自己先笑了。
他说得太正经，连金守根都愣了一下。
“喜事红布？”
刘二庆嘴快。
“陆连长和青禾姐要补办婚礼！”
仓库小满眼睛都亮了。
姜青禾耳根发烫。
“刘二庆。”
刘二庆立刻把嘴闭上。
陆砺川接过那张院内红布草页，小心放进干净信封。
“这是日子，分清。”
姜青禾听见这句，手指顿了一下。
她昨晚还觉得自己太细，连喜事都要防人做文章。
可他从不嫌她把事情分得多。
他甚至帮她把干净日子单独放好。
杜主任背过身咳了一下。
“走吧。二七柜得趁天亮看。”
一行人从仓库出来。
旧厂墙外，一辆推车贴着他们过去。
车把手往姜青禾胳膊边擦来。
陆砺川伸手一挡。
推车汉子吓得连忙道歉。
姜青禾看向陆砺川。
“你真脚快。”
陆砺川低头看她。
“手也快。”
周小兰在后头把本子抱紧，笑得肩膀发抖。
姜青禾只当没看见。
他们赶到县城供销社后排时，太阳已贴着屋檐。
贺营业员带路，从布匹柜后头绕过去。
后排旧柜一溜灰，柜号牌掉了漆。
前柜还有人买煤油和针线。
贺营业员没有直接把人往里领。
她先跟值班柜员说：“后排查旧柜，杜主任在场。前柜照常卖，不许围进来。”
值班柜员忙把柜台绳拉上。
“行。后排要钥匙吗？”
“要二七柜钥匙，还要停用登记本。”
这句话一出，旁边两个买针线的妇人都竖起耳朵。
姜青禾没有赶人，只说：“想看可以站绳外。看见什么说什么，别伸手。”
一个妇人笑道：“我们又不傻，碰了说不清。”
另一个接话：“现在雾河赶集都传开了，看货先看批次。”
周小兰听得眼睛发亮。
她把这句也记下。
看货先看批次。
这是比卖完二十六包更有用的话。
二七柜在最里边。
柜面上压着一块木牌。
木牌背面朝上，牌角伸出一点红。
姜青禾停在三步外。
“别碰。”
贺营业员取来登记本。
张干事蹲下看。
红布线压在木牌下，旁边有两包无批次山货。
木牌角落写着一行小字。
明早左二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