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页摊在侧桌上。
纸是南门那边临时撕来的,边角还沾着车站的灰。
周小兰先把“县城旧糖厂仓库”七个字照抄一遍,写到“县城”时,笔尖停住。
姜青禾说:“描粗。”
周小兰立刻把“县城”两个字描了一道。
侧桌边的人看得清楚。
县城旧糖厂仓库。
不是雾河旧糖厂后门。
杜主任也把这句话念出来。
“旧糖厂后门在雾河赶集那头,县城旧糖厂仓库在南门往东,路不同,管的人也不同。”
张干事接上:“所以另开页。前头那页叫雾河旧糖厂后门,这一页叫县城旧糖厂仓库。”
曹满仓从凳子上弹起来。
“旧糖厂不都一样?你们查来查去,不就是想把左二往死里扣?”
姜青禾把抄页往桌心推了半寸。
“你刚才说旧糖厂一样。那你说清楚,你去的是哪一个?”
曹满仓张嘴。
旁边无小票待核的买客立刻盯住他。
“对啊,你左二的货从哪一个旧糖厂来的?”
“昨天问你,你说外村山货。”
“今天又成旧糖厂一样了?”
曹满仓脸色变了。
他想把旧糖厂几个字揉成糊,可姜青禾一分,糊就糊不起来。
老杨把待核名单拍在桌上。
“先别吵。左二无小票,按名单核。”
一个瘦高汉子把纸包摊开。
“我这个昨天吃出煤油味,你们说待核。今天总得给话。”
曹满仓硬着脖子。
“谁知道你是不是拿别家的包来讹我?”
那汉子气得脸发红。
“我昨天就在你摊前买的!你还说山货同源,便宜量大。”
他一抖纸包,包角翻出半个蓝灰印。
周小兰眼尖。
“青禾姐,包纸上有字。”
姜青禾没有伸手抢。
“放桌上。谁的手都别压。”
张干事把白纸垫过去。
包角摊平,蓝灰印露出四个残字。
县糖仓二。
人群一下静了。
杜主任低头看了看。
“县糖仓二号?”
姜青禾说:“不补字。只写看见的四个残字。”
周小兰照写。
县糖仓二。
未知是否为县城旧糖厂仓库二号库,待核。
曹满仓急了,伸手就要抓那张包纸。
陆砺川站在桌角,手往下一按。
他没有碰曹满仓,只把桌边压住。
“退后。”
两个字落下,曹满仓的手僵在半空。
买客也喊起来。
“不许抢!”
“昨天退货还没退清,你还想抢证?”
曹满仓被堵得退了半步。
姜青禾把左三小票夹拿到另一侧。
“左二退货归左二,左三柜台归左三。今天左三二十六包售罄,小票、留样、损耗都清。你们问左二,就问曹满仓。”
这话一出,无小票待核的人全转向曹满仓。
曹满仓被围在侧桌边,似被人拿绳子套住了脚。
他先前想借红布线头把左三拖下水。
现在红布线另开页,县糖仓二另开页,左二退货又被摆回他面前。
一件也没甩出去。
杜主任看了姜青禾一眼。
“你明日柜台怎么办?”
姜青禾把小票夹合上。
“照规矩。今晚回院看复晒,能守住就报数,守不住就减。左三不因查县城仓库乱加,也不因左二乱摊停掉该做的事。”
有买客在旁边点头。
“这话稳。我们明天就看柜台纸。”
姜青禾心里定了些。
她要的就是这句。
不看红布,不看风声,只看柜台纸。
陆砺川低声问:“现在去仓库?”
姜青禾看向杜主任。
杜主任沉吟片刻。
“走明路。张干事带登记袋,贺营业员跟着,刘二庆认路。老杨留这边压左二退货。”
刘二庆一听认路,立马站直。
“我认得。南门往东,过粮油巷,再到旧厂墙。那条路不回雾河旧糖厂后门。”
姜青禾补了一句:“这句写下。”
周小兰又开一行。
刘二庆确认,南门往东至县城旧糖厂仓库,与雾河旧糖厂后门路线不同。
曹满仓从人缝里挤出一句。
“我也去。”
姜青禾看他。
“你去可以。左二退货也要有人顶。你若走,先写清谁在这儿负责。”
曹满仓咬牙。
无小票买客立刻喊。
“他不能走!”
“钱还没说法!”
老杨一把按住名单。
“曹满仓留下。你堂弟曹满贵不在,左二只能你顶。”
曹满仓额角冒汗。
他想去仓库盯,又怕这边退货炸开。
瘦高汉子把自己的纸包往前一推。
“你先给我写,今日待核,人在左二,不许跑。”
曹满仓瞪他。
“我又不是犯人!”
老杨把笔拍到他面前。
“你要是不写,我就写左二负责人拒绝待核。”
这话比骂人还管用。
曹满仓抓起笔,手背青筋绷起。
他写了半行,忽然抬头。
“我写待核,可没认这包是我的。”
姜青禾说:“你可以这么写。待核就是待核。”
瘦高汉子不乐意。
“那他不认咋办?”
姜青禾看向那包纸。
“认不认靠证。包纸、气味、买货人、摊位见证、左二今日负责人,都往一页上落。谁乱认,谁吃亏。谁乱赖,也吃亏。”
老杨顺势把这句话写到待核名单边。
无小票的人群安静了些。
他们最怕的是一开口就被人骂讹钱。
姜青禾给了他们一条能说话的路。
曹满仓写完,笔尖戳破纸面。
“行了吧?”
杜主任看了一眼。
“加一句,午后不得离摊。”
曹满仓差点把笔摔了。
买客们立刻围上来。
“写!”
“刚才你还要跟去仓库!”
曹满仓被逼得又添一行。
姜青禾没有插话。
这便是她要的结果。
左二自己的烂账,把曹满仓拴回左二。
姜青禾没再看他。
她把县城仓库页、南门抄页、县糖仓二残印包纸分成三袋。
“三样分开拿。到仓库只核仓库,不说左二退钱。回来再对。”
陆砺川接过最外头的空袋。
“我拿空袋,你拿账。”
姜青禾看他一眼。
“你倒会分。”
“你手里该拿能说话的东西。”
她耳朵一热,低头把账页收紧。
孙秀梅哑着嗓子在后头笑:“陆连长现在也会说甜话了。”
陆砺川神色不动。
“这是实话。”
这下连杜主任都咳了一声。
姜青禾拿账页敲了敲桌。
“走了。”
一行人从供销社出来,太阳已经偏西。
县城南门那一带比雾河赶集更杂。
粮油巷里堆着麻袋,旧厂墙外有半截褪色标语,墙根长着高草。
刘二庆指着前头。
“就那儿。旧糖厂停了几年,现在仓库还管废旧袋、旧铝件、糖票底本。”
贺营业员补了一句。
“县城供销社有时也到这边领旧袋。正规领用要有票根。”
姜青禾立刻让周小兰记。
“正规旧袋领用有票根。若左二包纸真从这儿出,得查领用票。”
周小兰写得手指发酸,还是把票根两个字圈了一下。
陆砺川看见她甩手,把登记袋往胳膊上一挂。
“歇半刻再写。”
周小兰摇头。
“不歇。青禾姐说过,线热的时候要先落纸。”
姜青禾听见,心里软了一下。
她带出来的不只是一张张账页。
还有愿意按规矩把话说清的人。
门口坐着个瘦老头,穿蓝布褂,手里拿着搪瓷缸。
他看见杜主任,赶紧起身。
“杜主任,您咋来了?”
杜主任说:“金守根,找你核个登记簿。县城旧糖厂仓库。”
金守根立刻摆手。
“先说清啊,我这儿是县城仓库,不是雾河那边旧厂后门。前两天也有人问错。”
姜青禾和张干事对视一眼。
张干事当场写下。
金守根确认,县城旧糖厂仓库与雾河旧糖厂后门不同。
金守根瞧见他们写得细,脸上也谨慎起来。
“你们要看胡三喜那页吧?”
刘二庆差点叫出声。
姜青禾稳住声:“你怎么知道?”
金守根把搪瓷缸放到门墩上。
“上午就有人来问过。”
陆砺川往前半步。
“谁?”
金守根摇头。
“草帽压得低,右袖子发黑。我没让他进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他问我,胡三喜那页压着的半根红布线,能不能拿走。”
仓库门口的风刮过旧墙。
姜青禾把手里的登记袋攥紧。
线还没比。
已经有人想把它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