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哥,红布别掉。”
刘二庆把这句话写下来时,手还在抖。
供销社侧桌旁,原本因为柜台售罄而松下来的气,又被提了起来。
曹满仓抢先开口。
“雾河县叫炮哥的多了!你听见两个字,就往胡三炮身上扣?”
姜青禾看向刘二庆。
“你写你听见的,不写你猜的。”
刘二庆赶紧点头。
“我就写听见炮哥。”
张干事把说明重新分栏。
时间:六月十三傍晚。
位置:南门车站登记口。
车况:灰篷车,车棚破三角口,红布压线。
登记名:胡三喜。
同行人:草帽,右袖旧油灰,胡字尾笔短。
听见称呼:炮哥,红布别掉。
他写完,又把磨坊老人那句“炮哥”、姜红梅旧粮站说明、胡三炮右手拒印、新结清条四小栏分开放。
“四处都有炮哥相关,但每一处来源不同,先分开核。”
姜青禾把四张纸按时间摆。
河埂磨坊老人听见炮哥。
旧粮站姜红梅听见河埂那只手不能露。
供销社侧桌胡三炮右手拒印。
南门车站刘二庆听见炮哥,红布别掉。
她摆完,对围观的人说:“看见没有?并非一句话定人,是四处各有来源。谁想反驳,就反驳对应那一处,不许一把火烧全部。”
曹满仓正准备喊“都不算”,被这句话卡住。
买客里有人说:“这法子好。哪句假,说哪句假。”
张干事把这句记成旁证感受。
他写完才觉得好笑。
跟姜青禾久了,连旁人怎么听懂的,他都想记一笔。
杜主任点头。
“这样稳。”
曹满仓被堵住,转头又去问柜台。
“二十六包都卖完了?谁知道是不是私下留了?”
许营业员把小票夹放在桌上。
“二十六张小票,二十六包出柜。留样一瓶,损耗两包另封。你要看,按顺序看。”
买客也不乐意。
“我们排队买的,你少搅。”
“昨天退货还没完呢。”
老杨把无小票待核名单拿出来。
无小票待核的人群立刻围上来。
昨天他们排到最后,心里最悬。
一个瘦高汉子把纸包举起来。
“我这包昨儿说待核,今天该给个准话吧?”
杜主任看向曹满仓。
“左二暂停,不等于退货暂停。按名单来。”
曹满仓咬牙坐回侧桌。
姜青禾没有插手。
左二的退货,让曹满仓自己面对买客。
她只把左三柜台小票夹收好。
经营的信用分得清,才不会被人拖进一锅乱粥。
“说到退货,曹满仓,待核名单今天午前要核。你别总盯左三。”
曹满仓脸色发青。
他借摊不成,红布挑拨不成,柜台也没被搅黄。
现在反倒被买客追着问无小票。
姜青禾没有替他解围。
她把刘二庆说明放进红布线头那一页。
“炮哥称呼,进红布线。胡三喜身份,仍旧单独开页。”
周小兰照写。
“不能把炮哥直接当胡三喜,也不能把胡三喜直接当九哥。”
姜青禾说:“对。名字越乱,页越要清。”
刘二庆听得头大。
“我就看个车,咋这么多页?”
孙秀梅哑着嗓子说:“你以后就懂了,青禾这儿,坏人一张嘴,她就给他开一页。”
刘二庆愣了愣,笑出声。
张干事也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侧桌的气松了些。
杜主任趁机宣布。
“今日左三柜台批次售罄,票、货、留样、损耗无冲突。明日是否继续柜台批次,今晚按供货量和复晒情况报,不提前收钱。”
排队没买到的人有点失落。
姜青禾主动说:“明日有没有量,傍晚看说明。不私下留货。”
一个妇人问:“那我明天还来?”
“可以来,但别听谁说红布记号、加量十包。只看供销社柜台纸。”
妇人把这句念了一遍。
“只看柜台纸。”
这比她买到一包还让姜青禾踏实。
信用不是一包货撑起来的。
是一次次说到做到撑起来的。
陆砺川从侧墙边走来。
“今天可以早些回院。”
姜青禾看他。
“早?”
他看了眼日头。
“比昨天早。”
昨天忙到天黑。
今天若能赶在晚饭前回去,确实算早。
孙秀梅耳朵又尖。
“回院干啥?补办婚礼那块红布还没裁呢。”
罗嫂子正好从柜台后头过来,听见这句也笑。
“那块红布可得先登记,免得明天又有人说红布都是证据。”
孙秀梅拍腿。
“登记!喜字红布,院内自用,和坏人破线头没关系。”
姜青禾被她们说得脸更热。
陆砺川却认真点头。
“可以登记。”
姜青禾看他。
“你还真登记?”
“省得他们拿喜事红布做文章。”
他顿了顿。
“也省得你不安心。”
姜青禾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确实会不安心。
被人拿红布搅了这么多次,连补办婚礼用红布都得先想证据。
可陆砺川没嫌她麻烦。
他把她的麻烦,当成两个人要一起补的门缝。
姜青禾一怔。
周小兰也抬头。
“对啊,之前说补办婚礼要用红布做喜字边。”
红布两个字一出,大家都顿了一下。
孙秀梅赶紧摆手。
“咱们那个红布清清白白,院里喜事红布,跟这些破线头不一样。”
陆砺川看向姜青禾。
“你想什么时候办,都听你。”
这句话说得不高。
偏偏侧桌旁的人都听见了。
姜青禾耳根发热。
她把账页合上。
“先把今天账办完。”
孙秀梅偷笑。
“没说不办。”
周小兰低头写字,肩膀抖了抖。
姜青禾瞪她们。
“再笑,晚上都去复晒架数包。”
孙秀梅立刻端正。
“不笑,办正事。”
这点甜,把连日旧账压出来的沉气冲淡了些。
姜青禾把“喜事红布”四个字写在草纸角上。
她原本只是怕孙秀梅继续起哄,想拿写字堵住她的嘴。
可写完后,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喜事红布。
这四个字放在今天的红布线头旁边,竟似从一堆旧账里硬生生拣出来的一块干净布。
周小兰小声问:“青禾姐,这页放哪儿?”
姜青禾想了想。
“放院内事。别放证据夹。”
陆砺川看着她把那张草纸折好。
“回院我找个干净信封。”
姜青禾低声说:“又不是证据。”
“是日子。”
这三个字落下来,姜青禾手指停了停。
孙秀梅捂着嗓子,憋笑憋得脸红。
罗嫂子赶紧把她拖开。
“走走走,别把人逗急了。”
姜青禾把草纸收好。
她没说话。
可陆砺川看见,她没有把那页丢掉。
可正事很快又追上来。
小张从南门方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新补信。
“张干事,刘二庆让人追看灰篷车去向,有回信。”
张干事接过。
“念。”
小张看了一眼姜青禾。
“灰篷车没有出县城。南门往东,拐到县城旧糖厂仓库。”
杜主任的脸色立刻变了。
“县城旧糖厂仓库,不是雾河旧糖厂后门。”
姜青禾点头。
“所以另开页。”
周小兰已经把新纸铺开。
县城旧糖厂仓库。
她写完,看向姜青禾。
姜青禾说:“不和雾河旧糖厂混。一个是赶集旧糖厂后门,一个是县城旧糖厂仓库。名字近,地点不同。”
张干事赞同。
“这句要写清。否则后头容易乱。”
刘二庆也补了一句。
“南门往东那条路,确实去县城旧糖厂仓库,不回雾河后门。”
老杨叹了一声。
“这些人也会挑地方,名字挨着名字,听着就乱。”
姜青禾看着新页。
“他们越想让人乱,咱们越分开。”
周小兰把“县城”两个字描粗。
这一粗,众人也看明白了。
很明白。
曹满仓猛地抬头。
胡三炮不在这里。
可他的名字似压在桌上。
姜青禾问:“登记?”
小张把纸递过来。
“旧糖厂仓库门口有登记簿,抄了一页。胡三喜名字旁边,压着半枚红布线头。”
侧桌边再一次安静。
姜青禾把那张抄页接过。
旧糖厂、南门、红布、胡三喜。
线没有断。
它往县城旧糖厂仓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