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库津的码头,整整忙了一日。
被舰炮轰塌的栈桥来不及重修,工兵便借沉船架起浮桥,迅速打通三条临时卸载通道。
军械、粮袋和药材分区运走,战马踏上石堤后则由马夫逐一检查,确认无碍才编入临时马营。
到了傍晚,兵库津废墟间已竖起成片帐篷。
朱橚连坐下喝口热茶的工夫都没有,便把五卫指挥使和蒙古骑将召到港务衙署。
衙署屋顶早被炮弹掀去一半,众人只能围着一张从倭人寺院里拆来的门板议事。
朱橚抬手在舆图上一点。
“兵库津到京都,不过百余里。”
“敌军既然主动放弃港口,就一定会在沿途收缩兵力,等我军离开舰炮掩护后再行决战。”
丘福站在众将之中,始终沉默不语。
唯有目光随着朱橚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显然早已在心中推演了数遍进军路线。
这种不动声色的沉稳,朱橚并不陌生。
当初凤阳习农的那段日子,已足以让他看清丘福的脾性。
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得很,凡是交到手里的差事,总要反复盘算妥当才肯动手。
而在朱橚前世的记忆中,这份谨慎一旦被放到战场上,便会化作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锋芒。
靖难之役中,丘福几乎打遍了朱棣麾下所有硬仗。
白沟河、真定、沧州,凡是最难啃的阵地,往往都有他冲在最前。
此人未必适合独当一面,却最擅长率领一支精锐撕开敌阵,再咬住败军一路追杀。
朱橚将他调入五卫,等的便是今日。
“丘福。”
“末将在!”
“鹰扬右卫的差事先交给指挥同知,你从五卫各抽一千精骑合编新军,今后脱离原卫建制,由你统一节制,军号便叫龙骑兵。”
丘福听见这个陌生名字,微微一怔。
“殿下,何为龙骑兵?”
“骑马赶路,下马作战。”
朱橚解释得很干脆:“这支兵马的本事,不在马上冲阵,而在于把一条步兵战线迅速送到最需要它的地方。敌军以为遇上的是骑兵时,你们已经下马列阵,等他们想调兵合围,你们又能转眼换一处战场。”
“你们既能抢在敌军前面占住道路,也能在野外钉住比自己多几倍的兵马。”
丘福神情微动,已然听出了其中关窍。
过去骑兵离不开冲锋,步兵又常常跟不上追击。
这支所谓龙骑兵,却把两者最擅长的部分揉到了一处。
“末将领命!”
朱橚又看向耐驴。
“你的五千蒙古骑兵全部出动,本王让徐允恭、蓝春给你做副手,分别统领两支千人队,随时听候调遣。”
耐驴把胸甲拍得砰砰作响:“殿下只管把前路交给我。草原上的牧人想要看住的羊群,便是连夜里的饿狼都钻不进来,何况一群倭人?”
“把你打草谷的老习惯收一收。”朱橚用马鞭点了点耐驴,“这次本王会随军同行,你带五千骑走在最前,不得擅自散开。遇见小股敌军只驱不追,真有大队人马露面,便先把他们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别让人过早看清丘福这支新军的底细。”
耐驴听说朱橚也要随军,脸上的笑意随即收敛道:“殿下只管跟在后面看热闹。倭人若能越过我的五千骑碰到您,便算草原上的狼瞎了眼,让一群野狗从眼皮底下偷走了头羊,我耐驴往后也没脸再骑马了。”
众将听得神色古怪。
这话像是在表忠心,可怎么听都像把吴王殿下比成了羊。
耐驴自己却毫无察觉,还觉得这个比喻十分贴切。
卞元亨轻咳一声:“殿下,既是探明敌情,让丘将军和耐驴将军统兵便足够了。部队刚刚登陆,后续各部尚未到齐,您实在不必亲自涉险。”
平安、朱能、张武、马宣等四卫指挥使立刻跟着劝阻。
朱橚抬眼看了一圈。
“本王若只想缩在后面,何必亲自渡海?”
他按住腰间佩刀,理所当然地说道:“本王才不学当今天子,自己安坐金陵,让魏国公那些老兄弟在前面替他出生入死。”
屋里一下安静了。
有人低头看舆图,有人抬头研究漏风的屋梁,还有人忽然对门板上的木纹产生了浓厚兴趣。
没有一个人敢接这句话。
朱橚却像没看见众人的神情,继续道:“本王的榜样是李世民。”
“当年他统兵十万攻取东都洛阳时,也正是本王这个年纪,照样敢亲自临阵搏杀。”
“本王如今带一万骑兵往京都走一趟,难道还比他更金贵不成?”
众将嘴角忍得发酸。
拿秦王李世民作榜样,自然没人能说什么。
可前面那句拿皇帝作反例,这谁敢听见啊?
卞元亨沉默片刻,只能一本正经地说道:“方才海风太大,末将什么都没有听清。”
作为吴王副将的盛庸,立刻点头附和道:“末将也是。”
耐驴左右看了看,虽然没明白众人在怕什么,还是跟着说道:“我只听见殿下要带我们去打猎。”
这番话落下,方才的肃杀的氛围也跟着淡了几分。
朱橚随即定下军令,将令箭逐一分发给诸将。
他先将两支令箭递给耐驴与丘福,郑重叮嘱道:“两军出营后,每隔十里互通一次消息。耐驴只管寻敌,丘福没有中军旗号不得擅自列阵,谁先乱了章法,回来自己领军法。”
最后一支令箭却没有交给随征将领,而是落到了卞元亨手中。
“卞将军不必随军,留下统筹兵库津的粮械转运。”
“后续诸军的调度,都由你一言而决。本王只管带着骑兵向前,盛庸带着五卫步卒殿后,港口就交给你了。”
卞元亨郑重抱拳:“末将领命!只要海路不断,兵库津便绝不会断粮断药。”
军议结束后,众将纷纷离去。
……
同一时刻,京都。
一骑快马狼狈的冲入北山第,送来的军报只写了寥寥数行。
兵库津失守。
大明吴王已经登岸。
足利义满将那张被雨水浸湿的纸展开,目光在“吴王大纛”四字上停留了许久。
殿中无人敢出声。
此前明军炮轰港口,却始终不肯登陆,幕府上下始终摸不清朱橚究竟想做什么。
如今,那面大纛终于出现在了陆地上。
足利义满缓缓抬头,脸上没有惊慌,反而浮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把兵库津送来的所有军报,全部拿过来。”
“既然大明的吴王已经上岸,那这盘棋便该换一种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