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第内,晨光透过半开的障子,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一名奉公众武士快步穿过庭院,跪地后双手高举军报,高声禀报道:“兵库津方向急报,明军已离开港口,正沿官道向京都推进。”
足利义满接过军报,只看了两行,便问道:“多少人?”
“前锋约一万骑,后方尚有步卒与辎重。依沿途斥候估算,明军真正能战的主力,不过三万余人。”
殿中原本凝重的气氛,顿时松了一层。
畠山基国追问:“不是说朱橚带来了五万余众?”
那武士低头答道:“另外两万人,皆是从关东临时征发的民壮。他们负责押送粮车、修路搭桥,甲胄兵器皆不齐整,不能算真正的军队。”
几名守护大名对视一眼,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此前兵库津失守,吴王大纛登岸,消息传入京都后,幕府上下便始终笼罩在紧张与不安之中。
对马海峡五百艘战船覆灭,关东上杉氏又在数日之间土崩瓦解。
大明的火炮、骑兵与那套蛊惑百姓的手段,早已被传得如同鬼魅神罚。
可如今鬼神的面纱被揭开,明军真正能打的不过三万余人。
而京都城内外,已经云集了东瀛的十二万精兵。
其中四万,是足利义满亲手掌握的奉公众。
这些人由幕府直辖,粮饷甲械皆优于各地武士。
当中的一万奉公众骑兵,更是从诸国精选出的嫡系精锐,只听将军府号令。
剩下八万,则是细川、畠山、斯波、大内、赤松等守护大名带来的家中精锐。
这还不是全部。
近江、丹波、播磨等地的援军仍在赶往京都,沿途征发的足轻也在不断补入军阵。
再过些时日,城外能够聚起的兵马,只会更多。
斯波义将抚着刀柄,冷笑道:“三万明军,竟敢离开舰炮庇护,向十二万大军驻守的京都进兵。朱橚莫非以为,陆地也像海上一样,能隔着几百步把人全都轰死?”
“他在关东赢得太容易了,已经把东瀛诸军都当成了望风即溃之辈。”
畠山基国也道:“上杉氏败得快,并非明军真有不可战胜之处,而是关东国人各怀异心,又被那些贱民从背后坏了根基。京都不同!各家精锐尽集于此,奉公众更不会被几句免税分田而蛊惑。”
一旁的大内义弘静静审视着舆图,目光停在兵库津通往京都的官道上。
“明军只有一万骑兵先行?”
“是。”
“骑兵之后的主力,距离多远?”
“至少相隔三十里,明军沿途还要护送火炮粮车,行进极慢。”
大内义弘听罢,指尖沿官道缓缓前移,最终停在摄津与山城交界处。
“那便先吃掉这一万骑兵。”
殿中随之一静。
足利义满看向他:“义弘公准备怎么打?”
“明军火器犀利,若让他们从容列阵,三万人也能打出十万人的声势。可骑兵脱离步卒与火炮,便只剩马快。”
大内义弘伸手按住舆图上的一处狭长平原。
“兵库津以东山地连绵,只有进入摄津与山城交界之后,道路才稍稍开阔。明军骑兵既要替后军探路,必会先行进入此地。”
“臣请率三万骑兵连夜出发。”
“其中一万奉公众骑兵为先锋,两万各家骑兵分列两翼。遇见明军后不必急于缠斗,先以两翼包抄,切断其退路,再由中军正面压上。”
大内义弘扫过殿中众人,话锋随之转冷。
“明军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火铳列阵齐射。可这一万骑兵孤军在前,已是失去了铳阵的庇护。一旦骑兵交锋,胜负看的便是骑术和刀弓,以及谁更敢拿命向前。”
“到那时,我们三骑打一骑。”
“纵然用命去填,也能在朱橚主力赶到之前,把这一万骑兵吃干抹净。”
殿中的武士呼吸渐渐粗重。
这段时日,他们听到的尽是败报。
幕府积攒多年的威望,也在一次次退让与溃败中不断消磨。
所有人都迫切需要一场胜仗。
而一万孤军深入的明军骑兵,恰好送到了他们面前。
足利义满同样被这股渴望点燃,他盯着大内义弘问道:“若朱橚也在那一万骑兵中呢?”
大内义弘抬手按住刀柄。
“那臣便把他的首级带回京都。”
“好。”
足利义满猛地起身。
“奉公众骑兵尽数交给你,各家凡有精骑,也一并抽调。”
“今日入夜之前,三万骑兵必须离开京都。”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大明水师可以在海上逞威,可一旦踏上东瀛的土地,他们照样会流血,会溃败,也会死!”
殿内众将齐齐俯首。
“臣等领命!”
……
京都南门开启时,天色尚未完全放亮。
马蹄声先从城门洞中传出,随后汇成滚雷,沿官道一路向南。
最前方是大内氏的黑底白纹军旗。
大内义弘披着赤色大铠,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
身后的一万奉公众骑兵甲胄齐整,长弓斜背,太刀悬于腰侧。
再往后,两万守护大名的骑兵分成数部,旗帜在晨风中连成一片。
京都百姓挤在道路两侧。
有人双手合十,有人跪地叩拜,也有人高喊必胜。
连日败讯压在京都上空的阴霾,仿佛也随着这三万骑兵出城,被冲淡了几分。
三万对一万。
本土作战。
道路、山谷与水源,全在东瀛掌握之中。
只要大内义弘能够把明军前锋斩断,朱橚便会失去骑兵耳目。
后续两万主力拖着火炮辎重,进退皆难,只能被钉在途中,等着十二万大军完成合围。
不少守护大名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战后的利益。
谁能擒住吴王,谁便会成为拯救东瀛的第一功臣。
至于大明那些令人生畏的新式火器——骑兵交锋,胜负只在一瞬。
不会有人给他们慢慢装填、校准距离的机会。
……
午后,摄津北部。
一队东瀛骑兵斥候沿山道向前搜索。
领队武士越过一处低坡,忽然抬手止住众人。
前方泥地上散落着大片马蹄印,杂乱却密集,一直延伸向北面的树林。
他翻身下马,蹲在蹄印旁看了片刻。
蹄痕宽深,绝非东瀛那些矮马所留。
附近还有被马蹄踩断的青草,断口仍泛着新鲜汁水,说明大队骑兵才经过不久。
领队武士刚要开口,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弓弦震响。
羽箭穿过枝叶,正中一名斥候的咽喉。
那人仰面坠马,鲜血瞬间染红衣襟。
“明军斥候!”
领队武士厉声示警,余下众人迅速散开。
第二轮箭矢已经从林中射出。
两名倭骑相继中箭,战马受惊嘶鸣,驮着尸体冲向路旁灌木。
紧接着,林间马蹄声骤然响起。
十余名蒙古骑兵从树影中冲出,人在马上已经张弓搭箭。
双方相距不过数十步,明军斥候借着冲势放出第三轮箭矢,随后抽出弯刀直扑而来。
东瀛斥候也纷纷拔刀迎击。
两队骑兵在狭窄山道上撞到一处。
刀锋交错,战马嘶鸣。
一名倭骑刚挡开迎面劈来的弯刀,侧肋便被另一名蒙古骑兵一箭贯穿。
领队武士策马冲出缺口,挥刀斩中一名明军斥候的肩甲,却被对方反手抓住刀背,险些拖下马去。
他果断松开太刀,猛踢马腹,带着最后三名部下向南逃去。
明军斥候追出百余步,领头的百户忽然举手。
“别追!”
“前方可能还有更多的敌骑!”
百户勒住战马,望着逃远的几道背影,随即命人收拢箭矢,检查地上的尸体。
一名士卒从倭骑尸身旁捡起半块腰牌。
“百户,是足利家的奉公众。”
百户神色微沉。
寻常守军不会出现在这里。
奉公众既然派出骑兵斥候,后面必然跟着一支大军。
“留两个人继续盯着南面。”
“其余人立刻回报殿下,京都有大队骑兵出城,人数暂时不明。”
……
一个时辰后,消息送到了明军前锋。
朱橚正在一处路旁高地查看舆图。
听完斥候回报,他先让人取来那块染血的腰牌,又问道:“逃走了几个人?”
“三人。”
“那便够了。”
朱橚将那奉公众的腰牌扔回案上。
明军已经发现敌骑。
敌军同样知道明军就在前方。
接下来,双方都会加派斥候,力求在主力相遇前摸清对方的兵力与动向。
“殿下,奉公众是足利义满的嫡系,他既然把这群人派了出来,后面的兵马不会少。”耐驴出声提醒。
朱橚目光微微一敛,忽然问道:“若给你一万骑兵,对面却来了三万,你准备怎么打?”
耐驴几乎不假思索的答道:“先看那三万人是不是一条心。”
朱橚满意的点了点头。
“看来你还记得。”
他抬手点在舆图上一片夹在两道山口之间的平地。
那里正适合龙骑兵下马展开阵型。
“你们草原上的先祖,当年正是凭借‘拉瓦战术’横扫天下。这门传了几代人的看家本事,到了你手里,总不至于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