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库津。
曾经舟楫云集的西国大港,如今只剩被舰炮犁过的街巷与仍在冒烟的仓栈。
陈小业站在最前一艘小艇的船头,左手扶着绳索,右手按在燧发铳护木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岸边。
他麾下一个百户的士卒分乘三艘登陆艇,彼此相隔不过数丈。
所有人都已将刺刀装上枪口,弹药包紧束在胸前,只等靠岸的号令传来。
百户宣教使齐泰蹲在船尾,膝上摊着一张临时绘制的港区草图,每隔片刻便抬头核对岸上的地形,随后用炭笔重新标出可能藏人的位置。
“陈百户,西侧码头塌了大半,正面不能靠。”
齐泰确认岸上地形后,当即说道:“让第二、第三小艇往东偏,借那排搁浅商船遮挡。咱们这艘先靠堤脚,登岸后第一小旗抢占钟楼废墟,第二小旗封住南街,第三小旗控制水井,剩下的人随你向港务衙署推进。”
陈小业点了点头,随即举起右拳。
身后几艘小艇上的旗手立刻看见手势,桨叶随之改变节奏,原本并排前进的船队渐渐散开,借着破船与残桩的掩护,从不同方向逼近滩头。
整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
若徐允恭、蓝春和耐驴还在他的百户里,这会儿多半已经开始商量,登岸以后谁先抢下敌军主将的脑袋。
只可惜,那三个最能打、也最能惹事的家伙早已被调走。
陈小业后来才知道,他们一个是魏国公世子,一个是永昌侯之子,剩下那个更是曾经统领蒙古万户的降将。
亏他当初还将三人当成值得栽培的标下骨干,平日里没少耐着性子教导提点,甚至认真盘算过该把谁提拔为总旗。
想到这里,陈小业不禁有些唏嘘。
一个百户想培养几个能独当一面的骨干容易么?
结果忙活了半天,全是下来体验军情的勋贵子弟,白白耗费了他那么多精力。
齐泰像是看出了他的念头,合上草图笑道:“怎么,少了那三个刺头,陈百户便不会打仗了?”
“少胡说。”
陈小业盯着越来越近的堤岸,嘴上却不肯服软:“他们三个在的时候,我每日既要盯着他们抢功,又要防着他们违令。如今人被调走,倒是省心了不少,不过真要遇上难打的仗,百户里确实少了三个能冲阵的人。”
齐泰看了他一眼,笑道:“也不算白费。世子和万户侯都在你手下挨过训,往后他们真领了大军,见到你这个旧上官,总不好意思连杯酒都不请。”
附近几名老卒闻言,都忍不住咧嘴笑出声来。
小艇已经贴近堤岸。
陈小业抬手向下一压,划桨声顿时停住。
最前方两名士卒将包着麻布的铁钩甩上残破石阶,确认抓牢之后,陈小业第一个踩上船舷,借绳索跃过半丈水面,铁靴重重落在兵库津的石堤上。
预想中的箭雨始终没有出现。
只有潮水拍击堤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港口里反复回响。
“第一小旗上岸,向左展开!”
“第二小旗封街,不许追深!”
“盾手在前,铳手跟进,各组保持号哨联络!”
命令一层接着一层传下,后续士卒迅速攀上石阶,没有人因为岸上无人便放松戒备。
第一队沿堤岸向西推进,第二队贴着残墙进入街口,另有两组人端着燧发铳占据高处,把港区内能够俯瞰滩头的位置逐一控制。
齐泰上岸后没有跟着陈小业往前冲,而是站在一处断墙旁,把各小旗的位置重新标上草图。
“钟楼已占!”
“东街发现三名活人,未持兵器!”
“水井附近安全,井口未见投毒痕迹!”
“南面仓区有脚印,人数约二十,向京都方向撤离不久!”
一条条消息通过传令兵和短促号哨汇拢过来,齐泰随即将其中最重要的内容复述给陈小业。
整个百户铺进港区后,队伍仍保持着清晰的分工与联络,他们都知道自己该守哪里,也知道旁边的人正在做什么。
陈小业没有被“无人抵抗”四个字迷住。
越是安静,越可能藏着麻烦。
他先让人控制港务衙署和两侧制高点,又派盾手逐间检查沿街仓屋。
凡是门窗封死的地方,一律不许擅自闯入,只从缝隙观察,再由翻译官喊话。
几处疑似埋藏火药的废墟也被立刻画出警戒线,任何人不得靠近,等工兵上岸后再行处置。
半个时辰后,港区终于发现了第一批倭兵。
准确地说,是七名来不及撤走的伤兵。
他们藏在一间倒塌半边的酒肆地窖里,其中两人被炮火震聋,另外几人身上尽是烧伤。
明军掀开木板时,最前面那名武士仍想拔刀,却连刀柄都没握稳,便被盾牌压在地上缴了械。
齐泰让翻译官审问片刻,很快得到了答案。
兵库津守军早在明军舰队出现时便已撤往内陆。
此前几轮炮击已将港口军寨夷为废墟,残存守军无险可守,只能提前撤离。
京都方面又严令各部保存兵力,不许在海岸白白送死,因此驻军只留少量斥候观察明军动向,主力早已退向通往京都的要塞。
陈小业听完,神色依旧凝重,目光随之投向南街尽头。
“敌人不是不想守,是知道这里守不住。”
齐泰缓缓点头:“也就是说,真正的仗还在前面。”
“京都方向的敌情,自有斥候去探。”
陈小业收回目光,当即下令:“各旗先封住出港道路,逐屋清查暗室和地窖,再把能够俯瞰港区的高处全部占住。齐泰,你带人整理俘虏口供,我要在后续大军登岸前,弄清附近还有多少倭兵。”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再派人告诉各船,兵库津没有大股敌军,但港区废墟复杂,后续登陆仍按战时次序,不得抢滩拥堵。”
“还有一条。”
齐泰转向四周士卒,神情严肃地说道:“港中遗留财货一律登记封存,谁敢趁乱伸手,宣教司先记名字,再送军法处。东征军打到京都门前,不能因为几块银子坏了大明军纪,更不能让后续弟兄为了给你们擦屁股,在一堆破箱子里寻找伏兵。”
几个方才还往破仓里张望的士卒立刻收回目光。
没过多久,三面蓝色信号旗在残破钟楼上依次升起。
第一面代表滩头安全。
第二面代表港区已控。
第三面则意味着,后续大军可以登陆。
海面上的号角随即响了起来。
最初只是一声低沉长鸣,随后成百上千支桨叶同时落水,密密麻麻的舢板从运输舰之间驶出。
满载兵马军械的舢板接连驶入兵库津,沉寂多日的港湾随之重新忙碌起来。
陈小业站在钟楼废墟下,看着大明战旗沿码头一面面竖起,直到吴王大纛出现在岸边,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
朱橚登上码头时,陈小业正站在一处断墙前核对各旗回报。
他身上的罩甲沾满灰尘,腰间还插着尚未收起的草图,远处各处警戒与清查任务却已安排得井然有序。
朱橚看了片刻,忽然笑道:“本王方才还在想,先登部队是谁带的,竟能这么快把兵库津收拾出个模样。没想到,原来是你小子。”
陈小业听见这熟悉的语气,连忙转身行礼:“标下陈小业,参见吴王殿下。港区已经基本控制,倭军主力提前撤走,只留下几名伤兵。各处废墟尚未清查完毕,标下已经命人封锁道路,等工兵上岸后再逐一处置。”
朱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神情渐渐多了几分欣慰。
当初在赤勒川时,陈小业还只是个第一次上阵的新兵。
后来回到余家村,这小子见了姑娘连话都说不利索,若非徐妙云在旁边提醒,朱橚险些亲自替他张罗了一门婚事。
如今再见,他已经能够独领一个百户,带着先登兵马控制整座兵库津。
朱橚抬手在他肩甲上重重拍了两下,满意道:“能冲在最前面不算稀奇,难得的是你手下这一百多人各司其职,登岸之后始终没有乱过。看来教导总队那些东西,你是真正学进去了。”
陈小业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挺直腰杆:“都是殿下和诸位教习的教导,标下不敢居功。”
“该是你的功劳,便不必往外推。”朱橚笑道,“好好干!小鱼如今在王妃身边做事,见识可比以前高多了。你若还停在原地,将来成亲时,怕是连自己媳妇都镇不住。”
四周几名将领顿时低头忍笑。
陈小业脸上一热,却仍郑重抱拳:“标下一定不让王妃与殿下失望。”
朱橚收起笑意,重新望向已经开始吞吐兵马军械的港口:“你做得很好,先登之功,本王给你记下。接下来继续带人守住外围,后续大军能否安稳落脚,便看你们这些先到的人能不能把根基扎牢。”
“标下领命!”
陈小业再次行礼,声音比方才更加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