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气尚未散尽,大宰府城楼上的战旗已经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
朱橚立在城头,举起千里镜向南望去。
筑后原野上,敌军营寨一座接着一座,昨夜熄灭的篝火之间仍有灰白炊烟缓缓升起,各家旗号沿着河岸一路铺到远处山脚。
十五万大军尚未发起进攻,只凭连绵不绝的营垒与人马,便已将半片原野压得透不过气来。
汤和、薛显、张玉、卞元亨,以及担任薛显副将的牛海龙等人站在身后,也都在观察城外的敌军。
汤和最先看的不是敌营,而是通往博多港的粮道。
张玉的目光则始终停留在大城山与宝满山之间的隘口,反复推演敌军可能绕行的路线。
牛海龙一手摩挲着刀柄,显然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唯有薛显抱着双臂站在一旁,脸上不见多少凝重,反倒像是嫌城外这十五万人还不够多。
朱橚放下千里镜,笑道:“薛师傅,当年陈友谅号称六十万围洪都,你守了八十五日。如今东瀛只来了十五万,本王却给你留下八万人。要不再抽走两万归义军,免得捷报送回京师,旁人说你占了兵多的便宜?”
薛显明知是激将,仍被挑起了火气:“殿下不必挤兑末将。洪都那时,伤兵裹着布也得上墙。如今城高壕深,粮火皆足,若还守不住,末将往后也不必领兵了。”
“能守多久?”朱橚问道。
薛显看向城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汤和皱眉:“一个月?”
“某说的是一日不失。”薛显将那根手指转向东方,冷哼道,“殿下何时拿下京都,末将便何时开城迎殿下回来。京都一日不下,大宰府便一日不失。”
城楼上的气氛顿时一振。
牛海龙眼中的战意愈发炽烈,汤和与张玉原本凝重的神色也随之缓和了几分。
城外虽有十五万大军压境,可薛显既然敢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便意味着这座大宰府已经被他当成了第二座洪都。
朱橚看着薛显,脸上也浮出笑意。
“好!永城侯!你替本王守住大宰府,本王便替诸位把京都的城门打开。”
他说罢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军吏随即上前,将随身携带的舆图铺在城楼中央的长案上。
朱橚伸手按住博多港的位置,沉声下令道:“中山侯,你带两万归义军镇守博多港。那里是全军粮道命脉,也是水师舰船停泊、军械粮草转运之地,绝不能失。”
汤和抱拳领命。
“永城侯,你统领两万水师弟兄坐镇大宰府,再将城中的六万归义军一并交给你节制。水师弟兄虽未配备燧发枪与野战炮,手中仍以刀枪弓弩为主,但城内储备的火药、手榴弹以及一切可用于守城的火器,皆由你优先调用。”
薛显拍了拍腰间刀柄,满不在乎地道:“有火药便够了。人堵不住,就拿火药送他们去见天照大神,看他们到了神前,还敢不敢继续往城头爬。”
“张玉!你带凤阳演武的五千新军,给本王钉死在大城山与宝满山之间的山道。敌军若绕袭博多,必从那里过,你只有五千人,却不能放过一兵一卒。”
这五千人本就是张玉在凤阳亲手练出来的,他当即沉声道:“殿下放心!末将在,山道便在。”
汤和看完各处部署,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殿下此次从海路直取兵库津,京都一带早已重兵云集。五万余众孤军登陆,若被幕府各部围在近畿,恐怕难有回旋余地。”
不等朱橚开口,此番将随他东进京都、参赞军务的卞元亨便先一步答道:“中山侯放心。殿下身边有两万八千五卫新军压阵,五千蒙古铁骑开路,两万关东民壮转运粮械。只要兵库津落入我军之手,近畿诸军来多少,便埋多少。”
“卞将军说得不错。”
朱橚低头看着舆图,手指从兵库津一路划向京都,最后重重按在近畿腹心。
“本王真正担心的,从来不是京都兵多,而是他们躲在各自领地里不肯出来。东瀛山川纵横,城寨遍地,若要一家一家打过去,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他抬起头,目光从众将脸上扫过,语气愈发冷厉。
“如今倒好,幕府替本王下了征召令,把近畿诸侯和各地精锐全都聚到了京都。”
“人既然到齐了!坟地也就替自己选好了!”
“本王正好一战埋尽东瀛的脊梁骨!!”
这番话落下,城楼上的战意骤然拔高。
众将方才对京都兵力的顾虑,也尽数化作了求战之心。
直到各部军令全部分派完毕,城楼上重新安静下来。
众人望着舆图上的大宰府与京都,这才真正意识到,自明日开始,他们便要各自奔赴战场。
此去两路皆险。
下一次再站到同一张舆图前时,眼下这些人还能不能一个不少,谁也不敢保证。
朱橚看出众人神色间的变化,忽然伸出拳头,在京都的位置重重一敲。
“都把那副生离死别的模样收起来!”
“本王不说保重,也不听什么马革裹尸!”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诸位!”
“京都见!”
薛显第一个伸出手,重重按在舆图上。
汤和、张玉、卞元亨与牛海龙相继上前,将手掌一只接着一只叠了上去。
“京都见!!”
……
军议结束后,朱橚没有在大宰府久留,当即带着卞元亨等人赶往博多港。
早已完成装载的舰船随即拔锚离岸,吴王大纛在海风中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东面的海天之间。
汤和也随之返回博多港布置防务,大宰府的城门则再次打开,张玉麾下的五千新军开始向大城山与宝满山之间的山道开拔。
张玉正要出城,走到城门口却又折了回来。
他先看了一眼薛显身后的特战司众人,这才凑到薛显身旁,摆出一副商量买卖的模样。
“薛将军,咱们先把账算明白。那条山道夹在两座山中间,两边全是密林,我手里虽有五千人,可总不能一人抱一棵树守着。您这里有一百名特战司的好手,先匀我二十个,不算多吧?”
薛显断然拒绝:“殿下总共才留一百,你张口便拿五分之一,城里还守不守?”
“十五个也成。”张玉顺势往下让了一步,“五千新军守住山口不难,难的是那些不走正道、专往林子里钻的东瀛耗子。特战司练的本就是这些本事,有他们替我盯住林子,敌军便是披着树皮摸进来,也得把命留下。”
“十个,不能再多。”
“十个也不是不能用。”张玉像是吃了多大亏,掰着手指盘算片刻,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咱们先把话说清楚,真要漏了敌兵过去,殿下日后问起来,我只能如实禀报——这笔买卖,是薛将军亲自压的价。”
薛显被他一步步架住,脸色发黑:“二十!”
张玉沉默,只用一种“您再想想”的眼神看着他。
“三十!”
“勉强能看一座山。”
薛显额角青筋一跳,豪气也被逼了出来,抬手一挥:“八十!老子给你八十个!吴王的人总不能亏待,你拿去把两座山都铺满!”
张玉立刻抱拳,声音洪亮:“多谢薛将军体恤!”
说完转身便走,脚步快得像怕他反悔。
等八十名特战司士卒跟着出城,薛显才看向身后。
原本整整一百人的队伍,只剩李虎和十九名手下。
有人低声问:“副都统,咱们二十个人守这么大一座城,怎么办?”
李虎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沉吟片刻后收回目光,脸上不见半分忧色。
“二十个人,自有二十个人的打法。”
“都听我的,等这一仗打完,我保准带你们立下九州第一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