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雨已经连下了三日。
足利义满坐在北山第的书院中,隔着半开的障子望向庭院里的连绵雨幕,脸上没有半分阴郁,反而难得带着几分从容。
关东失守的消息传来时,幕府上下确实乱过一阵。
镰仓失守以后,明军趁势向武藏各地推进,又借着减免赋税、重分田地的办法争取乡民,关东局势随之迅速恶化,各地国人领主的求援文书也接连送到了京都。
可在足利义满看来,关东再乱,也终究乱不到不可收拾。
因为他已经把那位曾任武藏守、统领过关东军务的细川赖之派了过去。
“相父在京都能够压住三管领,在关东同样能够压住那些见风使舵的国人。”
足利义满转过身,对殿中诸将说道:“九年前的平一揆之乱,武藏、上野数十家国人蜂起,声势比今日更盛。那时赖之公联合上杉氏,不过数月便平定乱军,斩首数万,余党尽数俯首。”
他抬手按在关东舆图上,指尖正落在武藏与上野之间。
“如今明军不过是趁上杉家措手不及,以几句免粮分田蛊惑愚民。等赖之公抵达关东,重新整合上杉家的兵马,再把那些带头作乱的村社逐一清算,所谓归附大明的百姓,自然会明白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人。”
殿中众人纷纷点头。
细川赖之少年时便执掌幕政,足利义满年幼继位,更是由他一手扶上将军之位。
哪怕后来因政争退居赞岐,他在京都与西国的声望仍无人能及。
而在关东,他还有另一重分量。
当年平定平一揆之乱时,正是细川赖之与上杉家并肩用兵。
许多如今掌握村寨与庄园的国人家主,都曾在他的军旗下听令。
只要他重新坐镇,那些因明军到来而动摇的人,自然会重新倒向幕府。
足利义满甚至已经想好了后续。
待关东局势稳住,便让细川赖之与上杉宪方南北夹击,切断明军沿海的粮道。
明军远渡重洋,纵然火器再利,也不可能拖着十余万张嘴长期留在关东。
到时候,今日那些争着向大明献粮献地的贱民,会第一个跪到幕府军前求饶。
“将军所言极是。”畠山基国沉声道,“赖之公若在,关东便乱不了。”
足利义满嘴角微微扬起,正要继续部署,一名传令武士却踉跄冲入殿中。
那人浑身泥水,膝盖才落地,双手便已经抖得捧不稳军报。
“将军……关东急报。”
足利义满看了传令武士一眼,脸上笑意未散:“赖之公已经稳住武藏了?”
传令武士嘴唇发白,艰难说道:“关东联军大败,赖之公……已……已剖腹自尽了。”
殿中骤然安静。
“说清楚。”
“联军刚刚集结,各地农户便纷纷为明军带路,还主动运送粮草军械。上杉军行至何处,明军都能提前得到消息,双方一经交战,联军前阵便被明军的火炮击溃。”
传令武士顿了顿。
“五千蒙古骑兵随后绕过侧翼,直冲联军的中军。上杉宪春的大帐不到半个时辰便被踏破,他本人也被蒙古骁将枭首而逝,那名骁将拿着他的首级往阵前一挑,各部联军便当场溃溃败逃散。”
听见“蒙古骑兵”四字,殿内原本压抑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当年元军两渡东海,皆被神风阻在岸外。
谁也没有想到,百年之后,那些未能踏上东瀛的蒙古铁骑,终究还是带着祖辈的旧恨杀进了关东。
传令武士继续禀报道:“败讯传回后,上杉家内部随即哗变,家主上杉宪方被部下杀死,首级也被献给明军。”
“赖之公则连夜出逃,可沿途村民不断鸣锣报信,为明军指路。他最终被追进山中一间猎屋,自知无路可走,遂剖腹为国尽忠了。”
传令武士禀完最后一句,殿内众人的神色齐齐怔住。
下首一名家臣失手碰翻了茶盏。
瓷器落地,碎裂声格外刺耳。
足利义满没有去看。
他只是盯着那份军报,仿佛每一个字都比明军的炮弹更难理解。
细川赖之并非败在明军阵前。
上杉宪方与上杉宪春,也不是被火炮轰死。
杀死他们的,是足轻,是佃户,是那些过去见了武士便要伏在路边、连头都不敢抬的人。
“明军究竟做了什么?”足利义满神色阴沉地问道。
传令武士答道:“明军进村之后,并未处处留下兵马,而是让乡民自行推举管事之人,清算庄园旧账,再把收缴的兵器分给各村青壮。如今道路、渡口和粮仓都由他们自己把守,上杉家的武士稍有露面,行踪便会立刻传到明军那里。关东百姓已经被他们组织起来了。”
足利义满缓缓坐了下去。
当初明军打出另立天皇、奉崇光天皇清君侧的旗号,他没有害怕。
兵库津被炮火夷为废墟,他也没有害怕。
甚至对马海峡五百艘战船尽数沉没时,他仍旧相信,只要东瀛诸侯尚在,只要武士与国人仍掌握土地和兵马,大明便不可能真正吞下这片国土。
可现在,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因为大明并不只是用炮轰城、用刀杀人。
他们在教最底层的人,如何砍断压在自己头上的那只手。
今日关东可以杀上杉家,明日近江、山城、摄津的百姓便可能效仿。
再往后,幕府每一道征粮令、每一次征兵,都会变成点燃叛乱的火星。
一旦关东的变局蔓延到各地,足利氏失去的便不只是几座城。
而是整个东瀛维系数百年的主从秩序。
足利义满猛地抬头,眼底第一次没有了从容。
“传令九州!”
“命菊池武光立刻向大宰府发起总攻,不得再等,不得再守,更不得与明军拖延!”
畠山基国神色一惊:“将军,九州各军尚未完全整顿,仓促决战是否——”
“不能再等了。”
足利义满直接打断他,语气里已没有商量的余地。
“今日关东乱的是上杉家,明日便可能轮到菊池、大友、少弐,后日便是京都。若让大明继续在各地分田免粮,等他们把所有贱民都变成归义军,我们面对的便不只是几万明军,而是整个东瀛的贱民。”
他再无迟疑地说道:
“立刻催促九州决战,若菊池武光仍觉兵力不足,就把我的嫡系奉公众一并调给他。”
“必须用一场胜仗重新压住各地的人心。”
“否则从九州到京都,所有人都会开始盘算,投向大明是否比效忠幕府更有活路。”
……
筑后,菊池军大营。
军报送到时,菊池武光正在与怀良、今川贞世等人商议军务。
听闻细川赖之自尽,帐中许久无人开口。
“那位被足利义满称作相父的人,竟也被明军逼死了。”怀良神色凝重,“看来关东已经彻底保不住。”
帐内众人闻言,各自陷入沉思。
菊池武光则将那封亲笔军令重新展开,逐字审视足利义满写下的命令。
军令中的措辞格外严厉。
幕府承诺,只要此战击退明军,便正式任命他为九州探题,统辖九州军政。
南北两朝过去争了几十年的名位,如今竟被足利义满直接摆到他面前,只求他立刻发起决战。
这份急切,本身便比任何军报更能说明京都已经慌了。
“明军在关东解决了粮食。”菊池武政沉声道,“他们若能靠分田免粮让百姓主动开仓,咱们此前坚壁清野、等其缺粮的计划便彻底失效。继续拖下去,只会有更多村社倒向大明。”
今川贞世指向舆图:“眼下九州本部加上京都、西国赶来的援军,共有十五万。明军号称十余万,可其中八万归义军皆是临时征发的民壮,真正能战者不过五万,而且有近半原本属于水师,如今才临时转为陆战。”
“兵力优势仍在我们。”
帐中众将的目光,最后都落到隈府城上。
足利义满早已提醒过,朱橚很可能袭取菊池家的本城。
若分兵回守,至少要留下五六万人。
可大军一旦分在两地,便正中明军逐个击破之计。
菊池武政低声道:“父亲,隈府是菊池家的根本,母亲与族中老幼也都在那里。”
菊池武光沉默许久,最终却缓缓摇头。
“正因为那里是菊池家的城,我才更不能为了保一座城,葬送九州最后一战。”
他抬手按住隈府城的位置,声音愈发坚定。
“传令回去,把城中所有百姓、粮秣与能够带走的财物,全部迁入周围山麓。井口封死,仓舍拆空,连一捆干柴也不要留给明军。”
“朱橚若真去隈府,就让他得到一座空城。”
菊池武政抬起头:“那我们呢?”
菊池武光转身望向北方。
“大军今日饱食,今夜整备军械。”
“明日拔营北上。”
“十五万兵马,直取大宰府!”
帐外,战鼓很快响了起来。
一面面菊池氏的并鹰羽旗在暮色中升起,连绵营火沿筑后平原铺向远方。
这一场决定九州归属的大战,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