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九州联军开始攻城。
佐伯真秀被编在归义军第三营,举着一面旧木盾站在城头。
城外鼓声如雷,密密麻麻的敌军扛着云梯、推着撞车向前涌来,箭雨越过女墙,不断钉进屋瓦、木柱和人的身体。
他参加过对马海战,也攻过岛津家的城,却直到今日才发现,守城比攻城更可怕。
云梯撞上墙面的闷响一下接着一下,城下的人踩着前排尸体继续向前,伤者掉进壕沟后很快便被后来者压住,惨叫只来得及钻出半声,便彻底淹没在鼓点与喊杀声中。
攻城时,前面的人死了,后面至少还能看见退路。
守城时,城外是敌军,城内却站着明军的督战队。
那些明军并非只在墙下举刀,他们还按队记录伤亡、补发箭石,哪个垛口最先缺人,预备队便立刻把新编归义军推上去,整座城像一架以人命不断填补缺口的巨大机括。
薛显在城墙下立了两块木牌。
左边写赏格,斩敌有田有粮有银钱。
右边则写着十一抽杀律,临阵退却者,每十人抽一斩首;军官若带头溃逃,不仅本人立斩,家眷亦要一并治罪。
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头时,佐伯身边便有人转身逃跑。
那人刚跑下几级台阶,督战明军的长枪已经横在胸前。
“回去。”
归义军士卒连连摇头。
下一刻,枪刃贯入胸腹,尸体被踢到墙边。
“再退,就是下一个。”
归义军毕竟未经正经操练,第一轮接战便乱了阵脚。
有的人将手中的石块胡乱掷出,非但没伤到敌军,还险些砸中身旁的同伴。
有的人中箭后踉跄倒退,撞翻了身后的火药筐,惊得周围士卒纷纷躲闪。
更有的人在敌兵跃上城头时,仍呆立在原地,连腰间的刀刃都忘了拔出。
队长吼破嗓子也压不住恐慌。
直到督战队当众斩下第三波逃兵首级。
又把赏银直接摆到城砖上,众人才在血与银的夹逼下重新握紧兵器。
东瀛联军很快在三处垛口站稳脚跟,城防摇摇欲坠。
就在归义军即将溃散时,薛显预留的水师刀盾手突然反冲。
大盾沿马道推上城头,后排长刀从盾侧劈出,硬生生把敌军的先登锐士重新压回女墙。
佐伯亲眼看见一名明军被长枪刺穿大腿,却抱住枪杆不退,反手斩断对方手腕。
另一名老卒半边脸都是血,仍踩着尸体将云梯推倒。
城头夺回来了,可第二轮攻势随即压上。
守军开始向城下投掷带马尾手榴弹。
起初炸倒不少人,可敌军很快却学会躲避,甚至有人捡起冒烟的弹体扔回城头。
其中一枚手榴弹,正好落在佐伯的脚边。
旁边士卒扑来想将它踢走,脚尖刚碰到铁壳,爆炸便骤然炸开。
那人的小腿当场断裂,碎片也在佐伯脸上划出一道深口。
类似惨状接连出现,薛显脸色铁青:“把格致院新送来的那批拿上来!”
军械兵抬来数只木箱。
箱中是一种模样古怪的铁弹,前端粗圆,尾部生着数片薄铁翼,如同没有长杆的短箭。
投出后,尾翼在空中校正方向,使沉重弹头始终朝下。
一枚铁弹越过女墙,弹头重重撞上云梯旁的木板。
前端撞针受力,内部的燧发机括骤然弹开,火星瞬间点燃药室。
轰!
最先落下的铁弹撞进盾阵,爆炸瞬间将几面木盾撕得粉碎。
碎铁与木屑横扫而过,前排敌军胸腹接连炸开,残破甲片嵌进血肉,几个人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冲击掀翻在地。
第二枚铁弹撞上云梯横木,整架云梯当场折断。
攀在上面的士卒纷纷坠落,有人摔断脖颈,有人被同伴压在尸堆下,尚未挣扎起身,后续爆炸便将人群再次掀开。
断肢与兵器一同飞起,鲜血顺着壕沟边缘不断向下流淌。
更多铁弹接连落入攻城队伍。
密集的人群根本无处躲避,每一声爆炸过后,地上都会多出一片破碎尸体。
尚未断气的伤兵捂着裂开的腹腔在泥地里翻滚,后方士卒却仍被军令逼着向前,只能踩过同伴的血肉继续靠近城墙。
城头的归义军亲眼看见敌军被成片撕碎,方才几近溃散的胆气终于重新聚拢。
众人开始争抢铁弹,专挑云梯下方与盾阵最密集的地方投掷,城下的爆炸声也随之越来越密。
明军有了新武器的助阵,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很快重新稳住。
东瀛联军又强攻了数轮,却始终无法重新靠近城墙。
直到夕阳将城外的尸堆染成暗红,退兵的铜锣声才终于从敌阵后方传来。
1861年,美国南北战争用的“凯彻姆手榴弹”(1)
1861年,美国南北战争用的“凯彻姆手榴弹”(2)
夜色压下后,牛海龙带着三千明军摸出了西门。
临行前,薛显问道:“你如今已是陇西郡伯,本可留在京师享清福,何必还抢这种拿命换功的差事?”
牛海龙扣紧头盔,咧嘴道:“京城那份清福,我坐不住。小满如今跟在殿下身边,见的是大仗,挣的是军功。我这个当爹的若躲在府里养花听曲,等他回京问起洪都旧事,我哪还有脸告诉他,老子当年也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
他的笑意渐渐化作炽热:“当年洪都,我和薛将军一道做过钉子。如今隔着一片海,还能再钉东瀛人一次,这种仗不打,死了都闭不上眼。”
薛显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去,把白日推到城下的东西全烧了。”
三千明军借夜色绕出城外,摸掉哨兵,将火药包塞进撞车、云梯与攻城楼的承重处。
敌营刚刚察觉,牛海龙已经亲手点燃引线。
“撤!”
连串爆炸轰然掀起。
数十座攻城楼从底部裂开,拖着烈焰倾倒。
云梯与木架被冲击掀飞,堆放的油料也被点燃,火势瞬间照亮半片夜空。
敌军刚冲出营门,牛海龙便率断后兵马故意放慢脚步,将追兵一路诱入预设地段。
待最前面的武士已经能够看清明军背影,他才猛地勒马回身,抬刀喝令引爆。
埋在道路两侧的火药棺材轰然炸开,追兵前队当场被掀成一片血雾,后方人马也被骤然坍塌的土坡堵住去路。
牛海龙趁势率部脱身,只留下满地残尸与一条被硝烟彻底截断的追路。
城头的归义军全都看见了。
白日里,他们以为明军只会站在后面督战,逼着自己送命。
可此刻冲进敌营、顶着追兵炸毁器械的,全是明军。
佐伯扶着女墙,看着火光中后撤的身影,胸中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热意。
有人先举起兵器高喊,随后整段城墙都沸腾起来。
“明军回来了!”
“他们把攻城楼炸了!”
“天朝没有躲在我们身后!”
欢呼声沿城墙层层传开,汇成震动夜空的浪潮。
牛海龙率军冲回城门时,身后敌营仍在燃烧。
薛显站在门洞里,看着这位满身烟尘的老兄弟,紧绷了一夜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大宰府第一日守住了。
更重要的是,那六万原本只因恐惧而握刀的归义军,终于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被推到前面送死的牲口。
他们与明军,正在并肩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