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会议室的门关得死紧,空调温度打到了最低。
可里面的人还是觉得胸口发堵,像压着一块湿毛巾,吸气都费劲。
长条会议桌两边坐着七八个人,清一色的黑色西装。
有人十指交叉放在桌面,有人低头翻着手机里不断刷新的异人论坛页面,有人仰着脖子盯着天花板的灯,没人先开口。
坐在左手边的国字脸男人最先按不住性子。
他叫刘振海,分管异人事务协调口子,今年四十三岁。
他两手往桌上一撑,身子前倾,领带从衬衫里滑出来一截,晃来晃去。
“吴邪这次玩得太大了,没法收场了。”
刘振海喉咙发干,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全性的人,他说杀就杀。”
“他那个徒弟更离谱,甚至公开视频直接喊话整个全性,太狂妄了!说什么‘我师父杀的,你们有本事来找我’。”
“你们知道下面的人有多难做吗?帖子删都删不过来,截图满天飞。”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暴起一根青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下油亮亮一片。
“这也就算了。关键是吴邪本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把人撞成了一团血雾。现场全是碎肉和血沫!现场的人回来根本吃不下饭。”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有人想喝水,手碰到茶杯又缩了回去,只剩杯盖磕碰的轻微响动。
刘振海等了几秒,没等到任何附和。
他猛地转头,目光直直地盯向主位。
“陈老,您倒是说句话啊!”
主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五十四五岁,头发两边已经花白,梳得整整齐齐。
他上身前倾一点,两条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姿态很松。
陈镇国。
三个老人退下来之后,就是他担任他们之前的位置。
他上台第一天。
王老就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他抽屉里,里面只放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串日期,最上面一行就是一九三七年。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那串日期里,唯独一九三七年用红笔圈了两遍。
陈镇国没回应刘振海。
他摘下眼镜,从裤兜里摸出一块灰色的眼镜布,慢吞吞地擦着镜片,动作很轻。
过了十几秒,他才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
“说完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茶水间闲聊。
刘振海嘴唇动了动,最终坐了回去,后脑勺靠上椅背,呼出一口长气。
陈镇国环视一圈。
“吴邪这件事,动静确实不小。公司那套平衡政策,算是被打了个口子。”
他停了一下。
“不过,这件事从根上看,不能只当坏事。”
“啊?”
坐在刘振海身边的一个年轻干部忍不住发出一声,又赶紧把嘴捂住。
旁边几个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疑惑。
还他妈有好事?人都杀到明面上了,论坛服务器都快瘫了,这算哪门子好事?
陈镇国没管他们的反应。
他站起身,走向墙边那张巨大的华国地图。
鞋跟一下一下敲着地面,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公司一直守着那条所谓的人口红线。牺牲一部分普通人和异人,换来两个世界的暂时平衡。”
他抬起右手,手指在地图上虚划了一个圈。
“可是你们都忽略了一个最大的问题。华国国土就那么大,人口一直在涨。普通人一天比一天多,异人数量也在往上走。两拨人一天到晚躲来躲去,总有一天会彻底撞上。”
他的指尖停在地图东部沿海的位置,点了两下。
“到那时候,就不是死几个人的事了。恐慌一起来,秩序一垮,谁也救不回来。”
陈镇国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个道理,公司内部的人全懂。可谁也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因为一旦捅破,就要有人站出来承担后果。没人愿意担这个责。”
“可吴邪替他们捅了。”
他推了推眼镜框。
“吴邪这次出手,惩治了犯罪异人,也等于告诉所有异人。别拿普通人当猎物。”
“从长远看,对两个世界的融合,对社会的整体安定,都是有利的。”
“唯一真正需要担心的,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就是吴邪本人。他才是最大的不可控因素。我们手里没有任何能牵制他的筹码。一个都没有。”
刘振海张了张嘴。
陈镇国直接抬手止住。
“不过,那三老跟我交过底。吴邪这个人,对华国有认同感,而且实力摆在那里,当得起镇国神器的称呼。”
“还有最要紧的一点。”
他忽然压低了声线。
会议室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几道目光齐刷刷地集中过来。
“王老退下来后亲口交代过我。”
“所有事情,都要给吴邪让路。”
“记住,是所有。”
“绝对不要跟吴邪交恶。”
“……”
整间会议室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几个年轻干部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脸上的肌肉全部僵住。
刘振海也傻了。
他的右眼皮突突地跳,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这些人本身就是普通人,做的都是常规行政工作。
要不是被调到这个特殊岗位,连异人的存在都不知道。
今天居然从眼前这位嘴里听到,国家要给一个人让路。
还是所有事。
这他妈跟听天书有什么区别?
“散会前,说清楚一件事。”
陈镇国重新开口。
“两个小时之前,公司通过关系找过来,提议对吴邪采取约束措施。我直接回绝了。以后谁来找,都是这个答复。”
他抬起手,做了个往外摆的手势。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