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周围静得只剩风声。
没有人接他的视线。
三十五人站在原地,有的把脸别到一边,有的低头盯着自己鞋尖,有的仰起脑袋装作用心看天。
一个年纪轻轻的全性成员偷偷咽了口唾沫。
他喉咙发紧,嘴里干得厉害,连舌头都像贴在了上颚上。
左腿止不住地发软,想往后挪半步,又怕动作太显眼。
邓狂身体炸开的那一幕还堵在他脑子里,那些带着温度的血雾落在脸上、脖子上的感觉还留在皮肤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黏糊糊的,没敢低头细看。
旁边一个络腮胡汉子把视线从吴邪身上移开,落到自己两只手上。
那双手平时提刀杀人连抖都不抖一下,此刻十根手指头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想用疼痛把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气压下去。
再远一点,一个穿着深色衣裳的宿老把双手背在身后。
他站姿看着还算稳当,下巴微微抬着,可后背的衣服早被冷汗浸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凉又痒。
他不敢去抓,只能把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鼓出两块硬肉。
吴邪把这些人的反应全部收进眼底。
他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急着动手。
这种安静反而更让人难受。
有人开始频繁地换脚支撑身体,有人不停地用指头搓着裤缝,还有人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终于,吴邪动了。
他忽然转过身,朝吴道走过去。
他的步子迈得不快,每一步都很随意,两条胳膊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微微晃着。
三十五个全性顶尖好手就站在他身后。
后脑勺、后颈、后背,全亮在众人面前。
这个破绽太大了。
大得让人心里发慌。
一个站在侧边的年轻人抬起眼,目光落在吴邪后背上。
他犹豫了一瞬,手悄悄摸向腰间别着的短刀。
刀柄刚触到指尖,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宿老立刻伸手按住他手腕。
力气很大,按得他骨头生疼。
“你疯了?”宿老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年轻人嘴唇抖了抖,额头上的青筋全鼓了起来。
“他背对着我们……”
“邓狂怎么死的没看到?”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他的手慢慢从刀柄上滑开,五根手指还是僵的。
这个宿老松开他,自己却觉得喉咙里干得冒火。
他活了七十多岁,头一次尝到连偷袭的胆子都被人吓没了的滋味。
旁边几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全把眼神转了过来。
有人用极轻的声音问,“怎么办?”
没人回答。
问话的人自己闭上了嘴。
吴邪继续往前走,背脊始终挺得很直。
他压根没回头看。
吴道还单膝跪在地上,浑身上下全是伤。
左边袖子被血浸得发黑,肩膀上一道口子翻着白肉,随着呼吸往外一下一下地冒血珠。
他听见脚步声,费力地抬起眼皮,眼前还有些发花。
吴邪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他。
“先去疗伤吧。”
语气很平,跟平时叫他吃饭没什么两样。
吴道嘴巴一咧,想笑,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是,师父。”
他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身体刚离地几寸,就晃了一下。
吴邪没有扶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吴道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身子,慢慢盘腿坐好。
他闭上眼,两手搭在膝盖上,开始调息。
全性那帮人站在原地,谁也没敢动。
有人偷偷瞟向吴道,心里七上八下。
吴道闭眼调息,这会儿身上一点防备都没有,随便一个全性好手上去都能要了他的命。
可吴邪就站在旁边,那个背影像一堵厚墙。
时间一点点过去。
吴道的呼吸慢慢稳下来,鼻尖有白气随着吐息散开。
吴邪等他坐稳了,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我徒弟所说的提议,各位觉得如何啊?”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笑,像在跟一帮老朋友唠家常。
这句话落到全性众人耳朵里,却比什么狠话都管用。
人群里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声。
提议?
就是吴道在论坛上发的那个帖子。他要在全性当掌门。
帖子刚出来那会儿,整个全性都炸了。
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小辈,凭什么压到所有人头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后来不知谁起的头,说干脆推三十六个最厉害的去见他,让他知道全性不是软柿子。
于是邓狂出来了,丁嶋安也来了。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阵容已经给足了面子,甚至还有些人觉得太过。
现在呢?
邓狂没了。
丁嶋安和吴道单挑输了半招。
剩下的人连吴道的边都没碰到。
几个全性宿老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两个老头子往前挪了半步,肩膀挨着肩膀,压着嗓子商量。
“现在怎么收场?”
“还能怎么收场?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
“吴邪到底什么态度?以前不是说他不掺和全性的事吗?”
“他徒弟都快被打死了,他能不露面?”
“那掌门这事,认下来?”
“不认?你看看那边。”
说话的老头子朝远处瞥了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
那一块地面上的颜色已经深了一层,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滴。
他喉头一堵,没再说下去。
另一个面容枯瘦、留山羊胡的宿老一直闭着嘴。
他的脸色最难看,灰白灰白的,眼窝陷得更深了。
他慢慢抬起手,整了整衣襟,又把袖口扯平。
旁边的人看着他,都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路来。
山羊胡朝吴邪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
“吴前辈。”
吴邪“嗯”了一声。
“说。”
山羊胡直起身,嘴巴张了张,又停了一下。
他左右看了看,才开口,“令徒可以当这个掌门,但是……”
他顿住了。
吴邪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看着他。
山羊胡吸了口气,把后面半句挤了出来,“但是全性的教义不能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