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大工夫,棒梗居然推开门走了出来。
这小子吃得肚子溜圆,灰布褂子下面的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嘴角还挂着一抹没擦干净的油光。
他倒是乖觉,看见张池站在院子对面,也没躲,反而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叫了声“池子叔”。
这院里他奶奶让他叫谁都不用叫,唯独张池,贾张氏私底下跟他说了好几回——见了张池要叫叔,别惹那人。
张池笑眯眯地靠在廊柱上,低头看着这个刚吃了鸡的小子,随口问道:
“棒梗,吃了吗?怎么没去抓老鼠剪老鼠尾巴?”
眼下除四害运动已经开始了,主力先从学生起。
各个小学都下了任务,每个学生每周至少要交一定数量的老鼠尾巴或者苍蝇。
随后就是街道、大院、工厂,全都要轰轰烈烈地展开。
也是运气好,那么多人动手抓老鼠、掏耗子窝,居然没发生大规模鼠疫,也算是老天爷保佑了。
再过几天,走街串巷收老鼠尾巴的小贩应该就来了——
毕竟普通百姓和穷人家的孩子可以自己去抓老鼠、剪老鼠尾巴,
可大院孩子、富人家的孩子、知识分子的孩子,以及重要单位家属院里,又怎么可能做这种不卫生不安全的事?
只能出钱买。
他们也出得起钱,一毛钱一串,在人均最低月生活费五块钱的年代,算得上天价了。
供销社里水果糖一分钱一粒,备受男孩子们喜爱的一百响小鞭炮也不过两串老鼠尾巴就能换。
所以张池才奇怪——棒梗居然没去抓老鼠,这不像这小子的风格。
他平时不是最爱凑这种热闹吗?
棒梗郁闷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低着头嘟囔道:
“我妈不叫我玩儿火,我爸也不给我钱买小鞭。
我们班同学,有的拿小鞭炸耗子窝,一下逮住了一窝,一下午就凑了五六串。”
语气里满是向往、羡慕,还有几分怨恼。
他抬起头来看了张池一眼,又低下头去,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这时贾东旭从屋里出来了。
他手里攥了张黄草纸,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苍白,嘴唇也有点发白。
经过张池身边时,只匆匆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也没说话,步子有些急地往院门外走去。
今儿的母鸡太肥了,肚子里一层的黄油,贾张氏把鸡油全熬出来了,又舍不得扔,全倒进汤里。
他们平时哪有机会,这么大油大腥地吃,肠胃一时间居然经不起,闹起肚子来。
这已经是贾东旭跑的第二趟了。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觉得值了,那鸡汤真香。
张池盯着贾东旭急匆匆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他收回目光,回头对棒梗道:
“没鞭炮啊——那你等会儿。”
棒梗眼睛亮了,仰着小脸期待地看着张池。
张池转身回了北屋,在立柜前站了站,借着柜门的遮挡,从空间里翻了一阵,随后拿了一串小鞭出来。
想了想,又拿了一根大一号的——那根开门炮的捻子很长,炮身比小鞭粗了两圈,红彤彤的。
他把棒梗叫了进去。
棒梗一进北屋就看见了张池手里的东西。
那串小鞭是正宗的一百响,红纸包着,引线编得整整齐齐。
旁边那根大的,更是让他眼睛都直了——他长这么大,还没放过这么大的炮。
他口水吞咽得凶猛,两只小手已经不自觉地在裤子上搓来搓去,脚尖踮着,整个人都快贴到八仙桌上了。
张池又从抽屉里拿了盒火柴,把两样东西一并递过去,叮嘱道:
“过年回家,忘带回去了,正好给你拿去玩儿。
这小鞭可以去炸老鼠,动静不大不小,正好能把耗子吓出来。
大号的叫开门炮,别塞老鼠洞——不然就成炮弹了,碎石头崩出来容易伤着人。
你丢到别的地儿,大些的坑洞里,丢进去就跑,记住了没有?
甭管多大的洞,丢了就跑,别回头。”
棒梗拼命点头,眼珠子都快黏在那根开门炮上了。
他看着张池的眼神跟看亲爹似的,小脸上满是感激和崇拜。
傻柱在一边见着,还挺乐呵,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觉得张池这是在帮他和贾家缓和关系。
这么一来,秦姐肯定不会再怪他刚才不给棒梗摸鱼了,说不定心里还念他个好。
他便放下菜刀,笑着叮嘱道:
“棒梗,玩儿归玩儿,可不许往厕所里丢,记住了没有?
那玩意儿炸起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茅坑底下全是沼气,一点就着,能把房顶掀了。”
这货其实很喜欢棒梗——棒梗平时在他屋里随便进、随便翻,他从来不说一个“不”字。
别人家孩子进他屋,他拿锅铲往外赶,唯独棒梗,翻他抽屉,他都在旁边笑呵呵地看。
许大茂一听就来劲了。
他靠在门框上,瓜子也不嗑了,坏笑着接了一句:
“棒梗,你傻爹的话,听到了没有?你傻爹对你,比你亲爹还亲,他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你傻爹可疼你了。”
刘光齐也凑热闹笑道:
“对对对,你傻爸疼你,不舍得让你炸厕所,炸一身屎,还得让你妈洗,你傻爸心疼你妈呢。哈哈哈!”
“你们放屁!”
棒梗气得脸都红了,攥着鞭炮的手都发抖了。
他朝许大茂和刘光齐狠狠瞪了一眼,然后拎着鞭炮,气冲冲地跑了。
秦淮茹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
她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片鸡毛和一点油渍。
她扫了一眼许大茂和刘光齐,又看了看傻柱,最后把目光落在许大茂身上,没好气地说道:
“你们两个大人,欺负一个小孩,有脸没脸?”她吃的最少——
贾张氏把鸡腿给了棒梗,鸡胸给了贾东旭,她自己就沾了点汤,泡了半碗二合面,肚子反倒没什么事。
许大茂还想说什么,傻柱已经化身战神,从厨房里冲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那根三尺长的擀面杖,脸上那道血痕还没干透,瞪着许大茂和刘光齐骂道:
“孙贼!今儿你们再瞎扯一句,爷们儿让你们进厕所洗个澡,信吗?都他么给我滚远点!”
张池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都觉得塞牙——瞧这狗日的,倒霉德性!
人家男人打了他,老娘抢了他的鸡,他还护着人家老婆孩子。
关键是他要真想搞破鞋,也就算了,可他还不。
他就是无怨无悔地喜欢,心甘情愿地付出,连人家正眼都不带瞧他的。
这不是傻是什么?偏偏傻柱这人,又是真仗义,对兄弟掏心窝子,做菜的手艺也没得说。
正因为这样,张池才觉得来气——他要是许大茂那种人,早让人卖了八百回了。
张池懒得再看傻柱在那犯浑,对许大茂和刘光齐笑呵呵道:
“行了行了,甭跟他一般见识。
我算着,我哥他们也快到了,哥儿几个走着吧——去巷子口迎一迎。
我大哥他们赶着马车来的,巷子口不好掉头,咱们过去帮忙搬东西。”
傻柱忙不迭地附和道:
“就是就是!兹一张嘴就等着吃啊?快滚快滚,好好干活去!
把麻袋卸下来,该搬米的搬米,该拎鸡的拎鸡。
池子,你几个哥哥大老远来的,别让人家动手,你们几个年轻力壮的勤快着点。”
许大茂和刘光齐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臭骂了两句。
路过贾家门口时,许大茂还特意往窗户里瞟了一眼,被秦淮茹瞪了回来。
秦淮茹站在门口,目送那几道身影出了月亮门。
她的目光在某道清秀的背影上停了片刻,一直到那人消失在二门外,才转过身来。
刚转身,就迎面撞上一张又黑又老的脸——那脸看着跟三四十似的,实际上才二十来岁,正是傻柱。
傻柱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跟出来了,站在她身后嘿嘿傻笑着,
脸上的血痕还挂着呢,手里那把菜刀还往下滴着鱼血。
秦淮茹的心情顿时不美了。
她刚吃了人家母鸡炖的汤,可她心里就是不得劲儿,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看到傻柱和看到张池,心里头的反应完全不同。
前者让她烦,后者让她也烦,但烦的方向完全不一样。
不过她惯会做人,何况刚夺了人家的鸡,便扯起嘴角,微笑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进了屋。
嘿!对傻柱来说,有了这回眸一笑,什么都值了。
什么母鸡,什么冲突,什么挨打,全都不在话下。
他觉得秦姐笑了,那就是原谅他了,那今天的憋屈就全没白受。
他拎着菜刀,哼着小曲儿回了厨房,砧板剁得叮叮当当响,比刚才更来劲儿了。
如今这片儿的四合院,绝大多数都是没有厕所的。
能在五五年京城梳理地下管道时接通上下水的四合院,只有极少数,那还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才轮得上。
绝大多数四合院、大杂院用的都是公厕。
公厕通常建在巷道口,蹲坑底下就是存粪池,方便抽粪车和掏粪工人清理。
所以在公厕后头留有一条通道,存粪池上面的水泥盖子也留着一个拳头大的小口,用来通风散气。
往日里也有淘气的孩子往那个小口里丢石子听响儿,
但因为口子周边全是硬结的粪痂和臭泥点子,太脏太臭,正常孩子都不愿意往那凑。
所以在这淘气的人并不算多,顶多是实在无聊了,才去扔两颗石子。
却说棒梗从四合院出来后,一个人溜达着往巷子口走。
他手里攥着那根粗粗的开门炮,心里越想越气。
阎解放、阎解旷还有刘光福他们平日里就总欺负他,在背后编排他妈和傻柱的闲话,
说他傻柱喜欢他妈,说傻柱见天往贾家门口凑。
傻柱那样的狗东西,也配喜欢他妈?长成那副德性,又老又丑,跟个长歪了的窝瓜似的。
今天许大茂、刘光齐他们又这样胡扯八道,还说傻柱是他“傻爸”,
让他听傻柱的话——这些话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他爸是贾东旭,就算他爸不是贾东旭,那也该是……是张池那样的人。
长得好看,说话好听,手里还有大白兔奶糖,能给他小鞭和开门炮,连奶奶都怕他。
哼,他才不会听傻柱的话呢。
傻柱不让他炸厕所,他偏炸,傻柱算个屁!他傻柱凭什么管他?他妈都没这么管过他。
棒梗心里憋着一股子邪火,气冲冲地走到了巷子口的公厕。
他绕到公厕后头那条通道里,蹲在那个拳头大的小口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开门炮——粗粗的,红彤彤的,捻子比普通小鞭长了一大截,
张池说这是“开门炮”,让他别塞老鼠洞。
他犹豫了一下,本来想放小鞭的,可小鞭太小了,扔进去也就听个响儿,不解气。
他要用大的。
他咬了咬牙,“刺啦”一声划着了火柴。
火苗子在初春的冷风里晃了两晃,他赶紧用手拢住,往炮捻上凑。
“嗤——”炮捻着了,火花顺着捻子往下蹿。
棒梗一把将开门炮从小口塞了进去,转身就跑。
他也聪明,知道这玩意儿动静大,点燃后两条腿蹬得跟风火轮似的,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前猛冲。
不想刚冲到巷子拐角,就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他整个人被弹了回去,一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摔得龇牙咧嘴。
许大茂被撞得一个踉跄,“哎哟”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了墙上。
他捂着腰,仰着脸,刚要开骂,低头一看是棒梗,更来劲了:
“小兔崽子,跟你许爷爷打伏击,是不是?看我不抽你——”
话没说完,就听到“duang”的一声巨响,地面都跟着抖了一下。
许大茂吓得脑袋一缩,腿都软了,整个人下意识地蹲了下来。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没受伤,刚想松口气,却发现天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往下落。
他茫然地抬起头——无数暗黄色、发臭的雨点,正从天上劈头盖脸地洒下来,噼里啪啦落了他一脸一身。
他那张马脸上,从额头到下巴,从鼻梁到耳朵,没一处干净的。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放在眼前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棒梗!!”
棒梗也已经彻底吓懵了。
他刚才只觉得背后轰的一声,像是一颗炸雷在耳边炸开,然后天上就开始下屎雨。
他坐在地上,从头到脚淋了个透,那些暗黄色的东西,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流进衣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出门时还干干净净的灰布褂子,这会儿已经不成样了。
他吓得哇哇大哭起来,那哭声又尖又亮,比刚才那声爆炸还响。
张池和刘光齐运气好一些。
两人走在许大茂和棒梗后头,隔了十几步远,听到那声巨响时反应也快——
张池一把拽住刘光齐的胳膊,两人同时蹲到了公厕旁边的墙根后面。
那堵墙正好挡在他们身前,天上洒下来的东西,全都落在了墙头上和身后的地面上。
等屎雨停了,两人才从墙后探出头来,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屎黄色的人影,
刘光齐先“噗”地笑出了声,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来。
张池也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嘿嘿直乐——这场面,比过年放烟花还精彩。
但这时候最惨的还真不是许大茂和棒梗,而是厕所里面蹲坑的人。
庆幸的是,眼下还没到饭点儿。
除了贾家害怕张池回来讨要那只鸡,不等饭点就提前干完了一大锅炖鸡之外,
胡同里其他人家,这会儿大都等着开饭呢,肚子里空空的,蹲坑的人自然不多。
但也不是没有。
五分钟前,贾东旭攥着那张黄草纸,一溜小跑冲进了公厕。
他捂着肚子蹲了下来,刚蹲稳当,就听见旁边坑位上有人咳嗽了一声。
他侧头一看,蹲在临坑里的竟然是他师父易中海。
易中海也正蹲着呢,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借着墙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看报。
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些意外。
贾东旭先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师父,今儿多亏了您主持公道。
原想着给您和我一大妈端半锅鸡汤过去,可我妈那人——唉,我也是没法子。
几回想送她回乡下,可一想到您时常教诲我,要孝敬老人,我就下不去这个狠心。
我妈也是苦过来的,一个人在城里没个依靠,就指着我。”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了几分,
“师父,我心里是想着您的,您可别怪我。”
易中海闻言,心里熨帖了些。
他推了推老花镜,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笑道:
“不就是一口吃的嘛,算什么大事。
东旭,你能有这份孝心就对了。
不要和你妈计较,老人嘛,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多吃一口,少吃一口的,你别往心里去。
师父也常说,孝顺孝顺,顺比孝还难得。”
隔壁女厕里,贾张氏正蹲着呢,耳朵竖得高高的。
她听到儿子在隔壁替她说话,心里又暖又酸。
又听到易中海那句“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嘴角扯了扯,心里多少有些后悔——
刚才真该倒一碗鸡汤给易家送过去的。
但又一想,反正都喝完了,再怎么想也没用,
这会儿都快屙出来了,易中海那绝户总不至于连屙出来的也要吧。
想着想着,她觉得自己这念头怪恶心的,捂着嘴偷偷乐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贾东旭在那边还在表忠心:
“师父,您说得对,我不送我妈回乡下了。
师父,张池早上请我去他家吃饭,我实在不想去。
之前我又和傻柱打了一架——其实倒不是因为他欺负棒梗,是因为他不听师父您的话。
张池那狗东西,不知道尊敬老人,对师父您没礼貌,
傻柱居然还和他称兄道弟,成天吃吃喝喝,都快成亲兄弟了,也是个没良心的。
我以前跟他多好,可他居然天天偷看淮茹!
我现在也不明白,好好一个人怎么变成这样了?是不是跟张池学的?
以前他可听您的话了,现在您说话,他嘴上应着,转身就忘。”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是受了张池的影响——不然我的话,柱子不会不听。
那小子身上有股邪劲儿,把柱子和许大茂都拢过去了。
你也别急,柱子早晚会明白过来,谁才是真正为他好的人。”
贾东旭往师父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师父,有没有法子,治一治那小子?太猖狂了。
还用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三大爷还自诩知识分子呢,张池每次让三大妈把剩菜汤端回去,他就跟哈巴狗一样巴结上了,不嫌丢人!
二大爷看张池是干部,现在虽然只是个干事,可他说张池将来肯定能成科级干部,
再加上刘光齐跟张池好,所以二大爷也向着那边了。
师父,不把这股苗头打散,以后您在院里说话,可就有人敢扎刺儿作对了。
那您这个一大爷还怎么当?”
易中海沉吟稍许,把报纸又拿起来翻了翻,才轻声说道:
“只要公道,作对不作对的倒无所谓。
但你说得对——那小子性子邪,不是个公道人。
院里多少事都跟他有关,都是他背后挑唆的,包括柱子。
二大爷那边倒好办,只要让他发现,他这个二大爷当得没滋没味了,他说句话没人听了,他就会掉头。
你二大爷一辈子想当官儿,当不成,就指着这个二大爷的衔儿活了。
阎埠贵那边也容易些,随便许点好处,也能拉过来——他一辈子精打细算,最见不得的就是利益。
只是该怎么对付那小子,我得再好好想想。
最好想个法子,来个狠的,一回让他翻不了身,把他彻底打下去。”
贾东旭激动得,屁股在坑板上都挪了半寸,声音都高了:
“对,就该这样!最好是把他赶出四合院,再不济也要让他挨个处分,让他干部身份作废!”
厕所里也没旁人,就师徒爷俩蹲着,开始低声商议到底怎么整张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投机,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到茅坑下面传来一点动静。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去了,又像是一阵风从底下吹过。
贾东旭原本没在意,以为隔壁女厕的人在拉屎屙尿。
可易中海却忽然觉得不对——怎么还有“嗤嗤”声?像是点着了什么引线。
他下意识低头往下一看。
“duang!!”
开门炮当然没那么大的威力,就是个大号的炮仗。
要是在冬天,屎尿都冻得硬邦邦的,顶多听个响儿,什么事也不会有。
可这会儿正是初春,乍暖还寒,万物复苏,连公厕里陈年的屎尿都开始解冻了。
这一解冻不要紧,底下积了一冬的沼气也释放出来了。
也得亏天气还不算热,刚解冻没多久,沼气浓度还不高。
但饶是如此,爆炸的气浪,依旧把满坑的粪尿冲得喷涌而上。
想想连许大茂隔了那么老远,都被天女散花洒了一身粪,更何况就在炮楼正上方的三个人。
易中海可以说是最惨的那一个。
他刚才正低头去看动静,脸朝着坑底,嘴巴还微微张着——然后“duang”一下,呼啦啦的粪尿就喷上来了。
稠的稀的混在一起,糊了他一屁股不说,还糊了满满一脸。
他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怎么了?
易中海活了四十多年,从学徒做到八级工,从来体面,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他脸上的老花镜片上,糊满了黄褐色的稠浆,嘴角边也沾着不知名的东西,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从他的鼻孔、口腔同时涌入。
至于贾东旭和隔壁女厕的贾张氏,也没好到哪里去。
海量的粪尿飞溅而起,霰弹一样四面炸开,隔着一堵墙也没用——冲击波从坑道里同时涌上来,两边同时遭殃。
这还没完,底下那些坚硬的老粪,冻了一冬还没化透的硬块,被气浪往上一冲,跟手榴弹的破片一样嗖嗖往上飙。
尤其是贾张氏,那些冻硬的粪块也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疼得她嗷的一声惨叫,腿一软,整个人的重心就往下一沉,人就开始往下掉。
多亏她身体胖得臃肿,冬天穿得也厚,那件大棉袄和大棉裤卡在了坑口,她才没整个掉下去。
她就那么卡在坑口上,上半身趴在厕所地上,下半身悬在坑里,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声:
“救命呐——救命呐——”
隔壁男厕里,易中海虽然糊了一脸屎,人还处于恍惚状态,
可他毕竟是八级钳工,身体壮实,反应也比一般人快得多。
他恍惚间往后仰倒时,到底还知道危险,两只粗糙的大手,本能地死死抓住了茅坑两边的石板。
他双手撑着坑沿,硬生生把自己稳住了,没有掉下去。
可被女色掏空了身子的贾东旭就惨了。
他本就瘦弱,又跑了两趟肚,腿都是软的,被冲击波那么一掀,脚下一滑,整个人就跌进了粪坑里。
他闷哼一声,连喊都来不及喊,就感觉四面八方的稠浆朝他涌来,淹过了他的膝盖,淹过了他的腰。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个公厕前天刚被抽粪机抽过一遍,
底下只累积了不到三天的鲜粪,又被开门炮轰了一下,所以并不深,只淹到他胸口。
而且刚才那一下已经把沼气耗尽了,底下的毒力也不强。
但他还是在粪尿中打了个滚,慌乱中吞了几口不明液体,那滋味,他这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忆。
“快来人呐!”
“救命呐!”
贾张氏尖锐刺耳的声音,从女厕里传出来,那声音里带着疼痛、惊恐和歇斯底里,
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巷子里已经有邻居,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来张望了,有人在问“咋回事,咋回事”。
张池和刘光齐对视一眼,两人从墙角后站起身来。
刘光齐的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笑,张池已经收起了笑意,对许大茂急声道:
“快,快送你和棒梗回家!”
许大茂虽然被淋了一头一脸,脑子还是清醒的。
他也奸,一听张池这话,就知道再不跑,就得留下来干脏活了——
一会儿里面的人爬出来,肯定得有人去扶、去抬、去冲洗。
他一把拉过还在哇哇哭的棒梗,骂道:
“还哭个屁!里面人出来,非打死你不可,赶紧跑!”
棒梗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吓得也不哭了,跟着三个大人往四合院方向撒腿狂奔。
四个人跑得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一路上青砖地面被踩得咚咚响。
一口气跑回四合院,进了前院大门,许大茂弯着腰,扶着膝盖直喘粗气,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刘光齐靠在墙上,拿袖子擦着额头上溅到的污渍。
张池倒是还好,只是喘了几口气就平稳了下来。
他在月亮门口站定,把棒梗拉到一边,弯下腰来压低声音问道:
“你那串小鞭,还没拆吧?”
棒梗懵了,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和不明污渍,傻愣愣地看着张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串小鞭还攥着呢,没动过。
他抬起头来,眼里满含期望地看着张池,拼命点起了头。
张池笑了笑,拍了拍棒梗的肩膀,把声音放得很低:
“那就行了。除了你几个叔,谁都不知道你还有一根开门炮。
只要你也别认,咬死了就一串小鞭,那谁来都没辙。
你回去就跟人说,你是和三个叔一起出去的,准备炸个耗子窝,没想到半道上被崩了一身屎,就跑回来换衣裳了。
谁要问你公厕的事,你就说不知道。记住了吗?”
棒梗如同看亲爹一样,仰头看着张池,小眼睛里满是感激和敬佩。
他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池子叔,我记下了!我就说我一直跟你们在一起,哪儿也没去。”
张池笑眯眯道:
“去吧,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把脸洗干净,衣裳换了,回头池子叔再给你好东西。
记住了——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真心夸的,要不是这小子勇敢,他就得亲自出手了。
虽然他亲自出手,肯定没这么鲁莽,但效果也未必有这么好。
现在这样刚刚好——易中海糊一脸屎,贾东旭跌粪坑,贾张氏卡坑口,祖孙三代一个没落下。
不过,光这样可不算完。
张池直起身来,往巷子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已经开始喧闹起来了。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几分,转身推开北屋的门,准备换身衣裳——一会儿,有的是热闹看。
“哎呀!棒梗,你干什么去了?是不是拿鞭炮炸厕所去了?你真是气死我了,今天非揍你不可!”
秦淮茹看到一身屎星子回来的儿子,差点没气死。
棒梗那件早上出门时,还干干净净的灰布褂子,这会儿前襟、袖子、裤腿全是暗黄色的斑点,
头发上也沾着几坨说不清的东西,整个人臭得跟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老鼠一样。
秦淮茹一把拽过棒梗,也顾不上脏了,揪着他的耳朵就大声教训起来。
她虽然惯孩子,可不代表她傻——
刚才棒梗从张池手里接鞭炮的时候,她可是隔着窗户看得清清楚楚。
棒梗这次底气却足得很。
他一边歪着脑袋躲他妈的手,一边大声道:
“不是我!我的炮都还没拆开呢!刚跟池子叔他们走到巷子口,厕所就炸了。
我跟许大茂躲得慢了,淋了一身。
不信你看——”
说着他把手里那串小鞭高高举起来,在秦淮茹眼前晃了晃,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屎星子,
“这就是路上淋的,我要是炸厕所的,我自己能站那么近吗?我又不傻。”
秦淮茹将信将疑。
她接过那串小鞭低头看了看,红纸包得整整齐齐,引线编得规规矩矩,连一个炮都没少。
可她刚才在屋里分明听见,张池给了棒梗两样东西——一串小鞭,还有一根粗的“开门炮”。
眼下小鞭还在,那根开门炮呢?
她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来正要继续追问,余光瞥见三道身影从廊下走过来。
张池走在最前面,身上还算干净,就是肩头落了几点灰,拿手掸掸就看不出来了。
许大茂跟在后面,那张马脸上还残留着一块没擦干净的黄斑,头发上黏糊糊的,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滑稽。
刘光齐倒是还好,只是裤腿上溅了几点泥水。
张池路过贾家门口时脚步顿了顿,侧过身来,把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秦淮茹一个人听见:
“厕所里有人被炸坏了。
秦姐,这鞭可不是棒梗放的——您跟谁都这么说。
他跟我们一道出的门,半路被溅了一身就跑回来了。
记住了?”
秦淮茹听到这话,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她抬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张池,眼神里有感激,有后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嘴唇动了动,然后低下头来对棒梗道:
“棒梗,还不谢谢你池子叔。”
声音里带着几分明显的后怕——要是刚才自己嘴快嚷出去,这会儿可就全完了。
棒梗忙不迭地仰头道:“谢谢池子叔!”
那声音比平时叫他奶奶还亲。
张池呵呵一笑,伸手拍了拍棒梗的肩膀,也不嫌脏,道:
“没这事。不过往后可不许再淘气了,再淘气,你池子叔也不护着你了。”
棒梗赶紧应道:“知道了池子叔!”
说完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污渍。
张池三人继续往前走去。
许大茂撩着褂子上的屎点,一脸晦气,边走边咬牙切齿道:
“姥姥,这事就这样完了?
我这一身可是新换的衣裳,上个月才做的!
还有我这脸——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晦气过。
棒梗那小兔崽子,我非让他赔我衣裳不可。”
张池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地笑道:
“要不是你使坏说柱子是他傻爸,棒梗未必会干出这种事。
你那张嘴,早晚得吃大亏。
你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吗?
你当着人家儿子的面说傻柱是他爹,他能不跟你急?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许大茂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吭哧了两声,拿袖子又擦了把脸,倒也没再提找棒梗算账的事。
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道:
“哎哟,刚才贾东旭和贾张氏都不在院里,该不会是……”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乐了起来,马脸上绽开一个说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难以置信的笑。
刘光齐在旁边也反应过来,“哈”地惊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往贾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道:
“刚才那好像是贾张氏的叫声……不会真出大事吧?
我听那动静可不小,整个巷子都听见了。
要是真把人炸坏了,咱们——”
张池瞧他那激动模样,怕是巴不得出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出不了大事。前儿抽粪车才停那,底下的粪都抽干净了,沼气也不多,顶多就是吓一跳淋一身。
不过也得看运气——他们要是正好蹲在炮口正上方,那就不好说了。”
说完他让许大茂赶紧回后院换衣裳,又嘱咐了声“洗干净了再出来,别把人熏跑了”,自己转身走进了厨房。
傻柱正在砧板前剁葱姜,菜刀落在砧板上叮叮当当,何雨水蹲在灶台前添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张池走到两人跟前,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傻柱一听就乐了,菜刀悬在半空中,蒜瓣从刀刃上滚了下来,他也不管,瞪大眼睛问道:
“真炸着贾东旭了?那孙贼也在厕所里?
他刚才不是跑得挺快吗,攥着黄草纸就冲出去了,我还以为他去抢坑位了呢。”
他那张憨脸上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何雨水更是激动坏了。
现在听说贾家人在厕所里遭了殃,小丫头片子从灶台前跳了起来,攥着小拳头道:
“活该!谁让他们抢咱们的鸡,还打人!”
至于傻柱——他脑子里想的可不是什么鸡不鸡的。
他巴不得贾东旭直接呛死在粪坑里才好,这样秦姐就不用那么辛苦,天天洗床单了。
他嘴上没说出来,可眼睛里那股子期待,简直明晃晃的。
他拿着菜刀在砧板上轻轻剁了两下,若有所思地嘀咕道:
“真要是那啥了,秦姐可怎么过啊——”
话没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赶紧低下头,继续剁葱姜。
张池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儿,都懒得说他。
他靠在灶台边,语气认真了几分:
“八九不离十,但你们俩都别吱声。
等会儿贾家人回来,不管谁问,你们都说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记住了——棒梗要是听你说了‘别炸厕所’,才想起往茅坑里扔炮仗的,
就凭贾张氏那张嘴,她能问你要二百块,你信不信?”
傻柱一听到“二百块”三个字,脸上的笑容登时就收了,连忙摆手,低声乐道:
“贾大妈确实贪!她那人,多少她都开得了口!上回抢我一只鸡,还差点让我赔她家玻璃。
放心,我铁定不会说,打死也不说。
雨水,你也把嘴闭严实了。”
何雨水绷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拿袖子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也肯定不会说!池子哥你放心,我嘴可严了。”
张池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行。你们继续做菜,我回屋预备点东西。”
正说着,外面已经闹腾起来了。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前院一路响到中院,紧接着三大爷阎埠贵,那又尖又细的嗓门就在贾家门口炸开了:
“哎呀!秦淮茹,快去看看你婆婆和贾东旭吧,出大事了!在巷子口公厕那边,赶紧去!”
话音未落,阎埠贵已经转身,又蹿到了东厢易中海家,一把推开门,隔着门框就冲里面喊:
“他一大妈,快去看看你们家老易吧!
一脸的——哎哟,不过老易还好,就是身上脏东西多了一些,没别的毛病。
你别急,就是些屎尿,洗洗就没事了。”
他说完也不等一大妈回应,转身跑到中院正中,扯着嗓子对前后院大声喊道:
“老少爷们儿,快都出来去巷子口,帮帮忙啊!
老易和贾东旭、贾张氏在厕所里面出事了,快去帮忙抬人啊!”
傻柱一听一大爷也出事了,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住了。
他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围裙也不解,就急着要往外跑。
张池伸手拦住了他,语气平淡:
“没听三大爷说吗?一大爷没什么事,就是身上脏了点。
你急着赶去干吗?给他擦屎啊?这一大锅菜还做不做了——我哥他们马上就到了。”
傻柱急得直搓手,脸上那点幸灾乐祸全没了,换来的是真真切切的着急:
“可不去能行吗?他是一大爷啊!他对我不薄——”
张池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呵呵一笑:
“一大爷平日里帮衬了那么多人,这会儿怎么着也不会差人手。
你看三大爷、二大爷都去了,六根、王二奎他们也都在。
少你一个不少,再说你这一身油烟味,去了也帮不上忙。”
傻柱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气笑道:
“那你呢?一大爷可借你好几百块钱呢!他出了事,你都不去看一眼?”
张池已经转身往耳房走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我给他们备点药,熬上啊,回来后得赶紧服用呢。
你以为掉粪坑是小事?屎尿里全是秽气,沾染了不赶紧用药,能拉三天三夜。
柱子哥,这才叫术业有专攻。
你只管把菜做好,那边有我。”
傻柱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脑袋,重新拿起菜刀,笑道:
“我算是服了,你这张嘴啊,死的也能叫你说活了。
得,我还是好好做我的菜吧——也算术业有专攻!”
他挥起菜刀,照着草鱼就是一刀,鱼身被剁成了两段。
这番对话秦淮茹在自家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她本来还想叫傻柱帮忙去看看,可张池这么一说,她也不好再开口了。
她咬咬牙,把小当往怀里抱紧了,一手拉着棒梗,急匆匆地往巷子口赶去。
棒梗的手在她手心里微微发抖,她低头看了一眼儿子那张煞白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攥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