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朝一怔,抬眼看向玉祁,神色错愕,显然未料到他竟会如此动怒。她素知七叔脾性,此刻若收了话头,再软语赔两句不是,这事便能轻轻揭过,只当无事发生。
可话堵在喉间,不吐不快,终是问道:“听七叔这话,好似对尸解仙一道颇为不屑?”
玉祁见她神色坦荡,不觉心头火气消了几分,碍着面子冷哼一声:“怎的,莫非你要与我说,不知尸解仙为何物?”
“不是。”玉朝垂着眼帘,虽指尖仍在搓着药丸,心神却早不在此。“《赵正书》有载,秦王赵正巡游天下,行至柏人而病,病势沉笃时,喟然流涕长叹,说自度天命,寿止五十。他十四岁即位,在位已三十七年,不知死期何日,故巡游四方,欲以变气易名,禳解天命,到头来还是病笃将死,命人日夜驰返白泉之置。”
她话锋微顿,见玉祁不言,便又续道:“按仙经云: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这三条路,始皇当年皆已试过:出海求不死药是求天仙,五次巡游望气是求地仙,修骊山陵是为尸解仙留的后路。”
玉祁斜睨她一眼:“继续。”
“《拾遗记》亦有载:海上有三壶神山,方壶、蓬壶、瀛壶,形如壶器。人死后神魂归墟,可重入人间之壶,享生前酒食;灵龟驮着鸱鸮,口衔灵芝,献不死之药;回魂之后,有羽人引路,过盘龙,见二童子,一持药,一执文,服丹飞升,得烛龙应允,便能如极光般返世,寻回旧躯复活。这便是古来相传的尸解仙路数。”
玉祁听罢,嗤笑一声,语带讥诮:“你当真信人能死而复生?”
玉朝未答,转而轻笑道:“七叔可知《放马滩秦简》里的《丹还阳记》?始皇八年八月己巳,一个叫丹的人在垣雍里射伤人,自刎而死。三年后,丹复生,称他还阳,是因犀武之神检录亡魂,见他命不该绝,便放了回来。但他死时,尸首未得存,以致复生后,形体枯瘦,面色黧黑,四肢皆不得动,与常人有异。”
“你怎不提《山海经》所载?”玉祁哂然反驳,“开明东有十巫,操不死之药救窫窳,窫窳复生后,非人非鬼,不死不活;还有《南山经》里的不死国,阿姓,甘木是食,个个长生不死,那旁的呢?记载是未言,那羽民之国呢,人首羽身,又算是个什么光景?”
她执着道:“《荒经》中也有载:颛顼死即复苏,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这世间所记载的还阳复生本就不止一端,即便是镜花水月,也自有真花真月在。”
“我不同你争。”玉祁见她一脸认真,便琢磨出了几分味,语气沉了沉:“上古之事渺不可考,我只说眼前一例——杨应龙。服丹药而活,复生后力大无穷,性情渐暴,非人非鬼。”
最后四字他咬得极重,玉朝只觉一字一顿,向她砸来。她张了张嘴,正欲辩驳,却觉辩无可辩。
这世间真有死而复生吗?此事又是如何界定?
杨应龙之事暂且不论真假,龙家世代异状却是铁证。那她求的是躯壳,还是人?
她不知,思来想去只觉脑中白茫一片。一时间屋里极静,只余三人呼吸声,微微发闷。
玉祁轻叹一声,语气稍缓,问道:“玉夕的尸身究竟在何处?”
她听了豁然笑开,带着几分自嘲:“七叔都不曾问出之事,我又怎会知晓?”
“七叔同我说无用,”她话锋一转,语声反而淡了下来:“我父亲母亲笃定这世间有不死药,他们想要玉夕活,那便得活。”
“荒唐!”玉祁冷笑连连,不由得讥讽道:“人死如灯灭,一抔黄土掩尽前尘,纵有万般执念也该断了。便是真有不甘,那也是玉夕的因果,与他们何干?若是玉夕自个有本事,那便修成鬼仙,左右旁人也管不着。”
话已至此,他又瞥了一眼玉朝,口气不觉软了几分,宽慰道:“此事就此作罢,往后休要再提。若他们再逼你,你便来寻我。我与他们已有数载未见,正好查验一番他们如今修为。”
玉朝听得出他是替自己撑腰,心中一暖,面上不禁带出几分笑意,转瞬又淡去问道:“七叔可是不喜玉夕?”
“并非。”玉祁略略一思,缓声道:“这世间情分,皆是朝夕相处积攒而来。我虽与玉夕相处不多,却也知她是个极好的孩子。”
他目光微动,露出几分怀念之色:“我记得她小时性子便偏冷,不爱凑群,少年老成,成日浸在藏书阁中,一坐便是一日。她与你不同,静得下心,又勤勉好学,为人更是聪慧,可惜天赋和运道太差。我早先总担心她慧极必伤,如今看来,皆是命数。”
话语间不自觉带了几分怅然。玉朝抬眼觑见他神色,沉默了几瞬,忽问道:“七叔是否也觉得人分三六九等,天资便能定了人的一生?”
“那要看是何事。”他只当玉朝是因玉夕感怀,摇摇头便道:“若论习武,非天大机缘不可,否则天资确是天堑;若论修炼,归根结底,不过‘身心’二字。”
言及此处,他稍作停顿。此为他个人体悟,若与玉朝讲,那必然要言简意赅,直指大道。
他沉吟片刻,语重心长道:“身假心真,心假性真,须悟借假修真之理。外假内真,外色内空,不借外有为之色身,便难修内无为之法身。不因外之生老病死身,便难明内之湛然圆满心。不借虚灵活泼之心,便难超证广大无边之性。”
他话音才落,便听得玉朝接道:“然此性,自天命而来,有生之处,一无污染,与太虚同体,与太虚同量。空空洞洞,一无所有。囫囫囵囵,无一不有。”
玉祁先自一怔,而后又惊又喜,满意道:“还算用功,悟性倒也不差玉夕太远。”
两人相视一笑。
末了,玉祁又正色道:“玉夕之事,你莫要挂怀,更不可动旁门左道之念。你如今年纪尚小,道心未明,待日后经历之事多了,便能明悟,但也绝不是尸解仙和鬼仙。若你偷奸耍滑被我发觉了,我定要执长辈之责,亲自送你入轮回。”
玉朝愕然,便听得旁侧青杏“噗嗤”笑出声。她见玉朝瞧来也未收敛,只眉眼弯了弯。
玉朝见了,不由得勾起嘴角:“七叔,时人不识予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要会偷闲,心清神自闲,便道自来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