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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归玉阙 > 章四十:黄梅青杏时

章四十:黄梅青杏时

    三人将最后一碟灵砂丸搓完时,檐外天色早已黑透了好一阵子。

    玉祁与青杏逐一点验数目,分装在素色瓷瓶里。玉朝只觉腹中空空,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便偷了个空子,拈着昨日剩的桂花糕就着冷茶慢慢啖着。

    美其名曰,是监工查点、查漏补缺。

    待吃到七分饱时,那二人已将瓷瓶尽数码入药箱,齐齐整整列着,瞧着清心悦目,只是平白多出好几箱物件,未免累赘。

    她咽下口中糕屑,摇头叹道:“已经过去了十余日,七叔竟还未练成袖里乾坤,可见是怠惰了。”

    玉祁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快收拾收拾,随我去见老祖。旁支子弟想必都候着了,当着老祖的面交割清楚,日后他们如何分派,都与我们无干,这事便算了结。”

    她忙应了,指尖蹭掉嘴角碎屑,伸手便去拎药箱递与玉祁。

    玉祁被她这举动噎了一下,沉默半晌,无语地接过来背在身上:“有你在,真是我的好福气。”

    玉朝咧嘴一笑,故作谦逊:“哪里哪里,七叔的福气还在后头呢!”话音未落,玉祁便忍不住屈指弹了下她的额角,牵了她往外走。青杏一语未发,只垂首跟在身后。

    十日闭门炼丹,一朝重踏院外青石地面,玉朝竟有恍如隔世之感。方深吸了一口夜气,便听青杏在身后迟疑道:“小姐,今日婢子便不随您过去了。”

    玉朝与玉祁闻言都收了脚步,回身望她。

    “今日有七爷陪小姐往太和殿去,婢子身份不合适。况且寝院空了十几日,也该回去洒扫收拾,等小姐回来,正好能安歇。”

    她说得入情入理,玉朝瞧她脸上掩不住的倦色,想着这十日里里外外忙前忙后,也着实辛苦,便点头应了,又道:“屋子不急着收拾,你先回去用晚膳,明日再做也不迟。”

    “婢子省得。”青杏轻笑应下,又转向玉祁,敛衽郑重道:“还要劳烦七爷散了事后再送小姐回寝院。”说罢,朝二人福了一福,转身自去了。

    玉朝望着她背影出神,只觉青杏今日格外沉默,瞧着有些不对。正思量着,忽然脑门上一沉,被一只手轻轻扳了回来。

    玉祁斜睨着她,语气带了几分薄斥:“不过一个丫鬟,也值得你这般失神,出息。”说罢,重新牵了她的手往前走。

    甬道两侧烛火摇摇曳曳,将二人影子斜斜投在青石地上,一大一小,交叠相倚。

    她不服,噘着嘴道:“我又怎么了?青杏本就不宜去太和殿,与其在外头干站着,不如先回寝院歇着,难道不对?”

    玉祁轻哼一声,斥道:“你倒会体恤下人。我是说这个么?背主之事,有一便有二,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白日才夸你长进了些,转头就来气我。”

    玉朝一时语塞,唇瓣动了动,半晌才讷讷道:“我晓得的。”

    “你晓得个屁!”玉祁愈听愈气,多年的涵养竟未忍住。他冷笑一声:“她如今知道的事已不少,你还想替自己找借口到几时?明日,我只给你一日功夫。你若舍不得下手,便由我亲自料理。”

    “七叔!”她一听便急了,忙道,“青杏在我身边伺候已有十年,脾性我都清楚。贸然动她反倒打草惊蛇,背后那人如何揪得出来?再说,若再塞个新人过来,我日日提防着,岂不更费心力?”

    “玉朝,你莫不是真昏头了,这等胡话也说得出口?”玉祁气极反笑,“无事谁会给你塞人?便是有,你是没长嘴还是不会拒了?怎么,还真学起世俗官宦小姐的排场了?日后下山云游,我是不是还得给你配一群仆从伺候着?”

    她张口还要辩,却被玉祁厉声打断:“这事便这般定了。你若连这点都勘不破,日后也不必修什么道了,趁早迁去旁支过俗世日子罢。”说罢,拂袖便快步往前去了。

    玉朝见状连忙追上,乖乖伸手牵住他的衣袖,软了语气:“七叔,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玉祁轻哼了一声,虽未理她,脚步却是慢了。玉朝瞧了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可一念及青杏的事,笑意又淡了下去。

    七叔向来说一不二,青杏这事只怕无甚转圜余地。等今晚事毕回去,须得想个法子才是……或许,索性同她挑明了也好?

    二人各怀心事,一路默然无语。及到太和殿前,掀帘入内时,旁支子弟已到了大半,皆是在等他二人。

    玉祁领着玉朝,先隔着半卷竹帘躬身行礼:“见过老祖。”

    帘后老祖应了一声,语调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丹成了?”

    玉朝垂首恭声道:“回老祖,已成了。”

    “哦?”帘后语声微扬,竟带了几分诧异,“节候已过,还能成丹?”这话似是自言自语,声调却不高不低,满殿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玉祁忙上前一步,躬身道:“玉祁这便呈上来,请老祖过目。”说着便解下背上药箱。未及他开箱,殿中数个药箱忽的齐齐自行开启,一瓶瓶码得齐整的瓷瓶竟凭空浮起,悠悠向帘后飞去。

    旁支子弟多在俗世间行走,往日所见不过是些江湖幻术,何曾见过这等仙家手段?一时满殿皆惊,纷纷低呼出声。

    玉祁见了,神色微敛。玉朝却睁着一双眼,满是新奇。她转头正要与玉祁说话,便见那些瓷瓶瓶塞齐齐弹开,瓶中黍米大的丹丸如赤星连缀,成片飞入帘后。

    不多时,帘后传来老祖淡淡的声音,带着几分赞许:“品相倒好,不枉你‘神仙’之名。”

    话音落时,丹丸又如流霞般自帘后飞出,一一归瓶,瓶塞自动覆上,整整齐齐落回药箱之中。

    帘后又道:“事既了,都退下吧,莫扰我清修。”

    众人闻言,齐齐躬身应诺,个个面有喜色,上前提了药箱,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玉朝与玉祁也随在众人身后出了殿。

    才出太和殿正门,旁支子弟便齐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尽是恭维话。玉朝目光一扫,多是熟面孔,尤其那日为首的老者,记忆犹新。

    她本与这些人没什么话说,只唇角噙着淡笑,静静听着。那些人也极有眼色,说了几句便见好就收,忽地从身后推搡出一个年轻弟子来,直送到她跟前。

    玉朝眉尖微挑,这不是那日那个傻的么?

    众人朝那年轻弟子挤眉弄眼地递了番眼色,便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地走了,倒像特意给他二人腾出地方似的。

    玉朝也不绕弯子,直问道:“你寻我,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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