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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归玉阙 > 章三八:丹成

章三八:丹成

    自那日之后,玉祁便没再来过丹室。他料理玉和的后事,或是去了玉夕墓前,又或是查访那册手札的踪迹,种种情由,都没再与她说。

    玉朝也不觉得是七叔嫌她天性凉薄,生了嫌隙。世人各有各的担子,各有各的路要走,她本就不是七叔的女儿,便是亲父女,也终究有各自的修行。

    若时光倒回,重选一次,她多半还是会说那话。她与玉夕,自小同寝同食,朝夕相对,然无话可说。

    修炼无岁月,十日光景弹指即过。

    这十日里,她夜夜睡得沉酣,却未离开丹室半步;青杏依旧夜夜守着,只是每日总借着去厨下取食的由头出去半晌,有时去得久了,青杏不提,她也从不追问。

    毕竟,青杏已叛她,无论作甚也合理。

    炼丹原是极费心神的活计,又忌荤腥,日日素斋淡饭。再加她每日勤练五禽戏不曾间断,竟悄悄清减了好些。外人远瞧着不觉得,相熟的人细看便知,她颈间软肉也消了些,虽依旧身形纤薄单弱,面色却瞧得红润了些。

    两日前午时,她便命青杏撤去炉中明炭,以灰细细封了火门,静养一昼夜,待炉身凉透与常温无二,再开鼎取丹。

    也算老天开眼,今日恰好是个朗朗晴日。

    二人先将丹室门窗尽数敞开透气,又各以素帕掩了口鼻,拣了上风处取竹刀将鼎口封固的六一泥尽数去净,再微微掀开鼎盖一线——只见鼎盖内侧凝着一层细腻莹润的灵砂,红艳似凝固的血光一般,鲜亮逼人。

    她并非第一次炼灵砂丹,却是头一回见这般成色,只道那一簪血未白费,单论这卖相,许多丹士一辈子未必得见。也难怪那凶手费尽心思想取她精血,便是换作她自个见了这般神效,也恨不得吃得白白胖胖,好专事放血炼丹。

    只是灵砂好坏,终不能只看皮相,还须验过药性才作数。她取过玉匙挑了少许,就烛火上慢慢煅烧。候了片刻,见砂粒不化不烟,亦无半分腥气,方肯定此丹算是成了。

    她面上不觉漾开笑意,忙唤青杏取素瓷匣来,一同将鼎盖上的灵砂细细刮下,尽数倾入石乳钵中,慢慢研成细粉。

    大凡丹药炼成,多不能径直吞服,尚须数番炮制:或以枣肉、炼蜜调和,捣三千杵,团作黍米大的丸药,阴干即可;或以雄黄、黄蜡封固,投东流水中浸养数日至数月不等,拔去火毒,再入竹筒绵裹,饭上蒸一昼夜去水毒,最后煮汁为丸。这灵砂丹,便属前一种。

    不通丹道的人,总说升炼最是磨人,这话原也不错,却只限于自炼自用。

    玉朝炼丹不为自己,皆是供旁支子弟取用。族中旁支数百口人,便是数百瓶丹药;一粒丸药只黍米大小,一瓶便要数百粒,单是搓丸这一项,便要耗上三五日工夫。

    她早先也偷过懒,将蜜调和的药泥搓成细条,齐齐排在案上,用界刀去切。怎奈黍米丸实在太小,切不上一盏茶工夫,便眼酸腰僵。此后也便学了乖,宁肯多费口舌吩咐他人,也不遭这份罪。

    此番炼丹只有她与青杏两个,想起这漫漫搓丸路,便觉心累。正唉声叹气间,屋外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七叔。

    她神色微动,有些诧异,好端端的七叔怎会来?莫不是那册手札的下落有了眉目?

    说来也怪,那手札在藏书阁出现得蹊跷,消失得也蹊跷,倒像有人特意放在那里,专等玉夕去翻出来一般。可玉夕翻到了又有何用,总不至是为了让她瞧见罢?

    胡思乱想着,玉祁已进了屋。

    今日他装束与往日不同,仍穿着素色道袍,却换了窄袖式样,少了几分飘逸出尘,反倒添了几分家常温厚,竟像个寻常人家疼侄女的叔父一般。

    “七叔今日怎来了?莫不知晓我辛苦,特意来帮我搓丸子?”她见他这副打扮,便已心知肚明,口中仍忍不住调笑。

    “你倒是想得美。”玉祁斜睨她一眼,嘴上不客气,却径直往旁侧净手盆去。他洗得仔细,连指缝都未放过,一面洗一面道:“近日我去查了……””

    “青杏,你先往西配房歇会儿,过会儿再来。”他话未说完,便被玉朝出声打断。

    青杏登时意会,当即便要福身退下,却被玉祁止住:“留着吧,青杏自幼随侍你,算不得外人。”

    玉朝听了,正张口欲言,便迎上玉祁轻飘飘一瞥,立时便闭了嘴,敛眉低目继续搓丸。倒是青杏,不卑不亢谢过玉祁,便立在一旁帮忙,再不言语。

    玉祁擦净了手,方续道:“主家子弟,如今有三人在外云游未归。其中一人上回传讯还是在五年前,余下两个已十余年未有音讯了。”

    玉朝眉头一蹙:“就没人去寻过下落?”

    “主家子弟寿数皆长,几十年不归也算常事,何须废那个心力?说到底不过是各修各的道,各走各的路罢了。”

    她一时语塞,闷声道:“我不喜。”

    “我也不喜。”玉祁哂笑一声,也不在这事上多纠缠,话锋一转,沉声道,“前两日我去看了玉夕,倒发觉一桩怪事——她那坟,竟是空的。”

    玉朝神色微变,指尖已着力,刚团好的丸药便被捏扁。她忙回过神,重新揉圆。玉祁只作未见,又道:“我去找了你父亲——”

    他顿了顿,面上浮起几分怒色:“我竟未想到他能如此荒唐!人死不能复生,连他自个都做不到的事,如何得陇望蜀,逼着你去做?”

    青杏在旁听了,惊诧地抬眼看向玉朝,见她神色淡淡,浑似事不关己,连忙又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起来。

    “七叔是觉得,人死不能复生吗?”

    “他疯魔了便罢了,你怎也跟着胡闹!”许是真动怒了,他语声不觉重了几分,随即又觉不妥,缓了语气,“且不说人死能不能复生,便是真活过来了,那人就真是玉夕吗?保不齐是什么孤魂野鬼占了躯壳。”

    玉朝不意外,语气平常道:“若玉夕根本没入轮回呢?”

    话音才落,只听“嘭”的一声,玉祁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案板瓷匣一震。他似是怒极,却又绷紧面皮忍着,咬牙切齿道:

    “人死不入轮回,难道要去做那尸解仙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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