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忽然间，似乎只剩下斯威尼自己胸腔里那颗老迈心脏咚咚狂跳的撞击声。
足足与那双毫无人类感情色彩的黑色瞳孔对视了五秒钟，斯威尼终于扛不住那股足以把人逼疯的实质性杀气，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在保住最后一点体面的情况下，对着近在咫尺的陆深缓缓低下头，
“……我道歉，陆副局长。
刚才那句话，是我失言了。”
听到这句服软的道歉，笼罩在房间里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凛冽杀机，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陆副局长脸上重新浮现起温和的笑意，他直起身子，转身缓步走向窗前，背对着惊魂未定的斯威尼，
“没关系，主席先生，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难免会说错话。
我们还是继续算完刚才那笔账吧。
除了低端岗位流失的真相之外，还有第二个被你们劳联-产联的宣传机器刻意隐瞒掉的事实——
米利坚对中国的商品出口，此时此刻，正在直接支撑着米国本土数十万个高薪且体面的工作岗位！”
说到这里，陆深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正在悄悄用手帕擦拭额头冷汗的斯威尼，
“中美之间的双边贸易当然他妈的不是你们在电视广告里宣传的那种‘单向度的中国廉价商品涌入’，
恰恰相反，米国每年向中国出口的庞大工业制成品与农产品，同样在我们的本土创造了海量高薪高福利而且工会覆盖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优质岗位；
只不过，因为这部分增量事实不符合你们制造敌人的政治需要，所以被你们的宣传部门心照不宣地从账本上直接抹掉了。”
刚刚在气势上输了一阵的斯威尼，为了挽回一点自己的强硬面子，闻言立刻把擦汗的手帕塞回口袋，梗着脖子冷哼了一声，嘴硬反驳道，
“哼！
陆副局长，数据这种东西向来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你说创造了高薪岗位就是创造了？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兰利为了配合白宫的绥靖政策自己编出来的数字！”
“既然斯威尼主席信不过我们中央情报局的内部账本，那我们今天就完全不用兰利的任何哪怕一个数据。”
陆深轻轻摇了摇头，
“你今天下午回到工会总部之后，有空不妨让你的首席经济学家去翻一翻合众国商务部刚刚发布的官方测算标准....
按照商务部最保守的数学模型，我们米利坚每向海外实现十亿美元的货物出口，在国内就能够直接支撑起整整一万五千个全职的高薪就业岗位。
而在刚刚过去的一九九五年里，米国对中国的货物出口总额已经达到了白纸黑字的两百一十亿美元，直接对应并养活了米国国内至少二十万个全职就业岗位；
而根据今年前两个季度的订单增速，今年我们对华出口额预计还将继续增长百分之十五以上.....”
陆深向前走了两步，
“更重要的是，主席先生，这二十多万个因对华出口而存在的岗位，全都高度集中在哪些行业里？
它们可不是那种在血汗工厂里缝扣子的低薪活，它们全都集中在你手底下工会势力庞大，工人时薪最高的核心行业.......航空航天制造业，大型发电动力设备，高端精细化工，重型农业机械以及大宗农产品生产与远洋物流！”
陆副局长想了想，继续道：“去年，西雅图的波音民用飞机集团向中国各大航空公司集中交付的那批巨额客机订单，单单这一项，就直接养活并支撑了华盛顿州埃弗雷特总装工厂里数以千计的‘国际机械师及航空航天工人协会’的核心会员家庭；
还有，我们每年向中国出口的数百万吨小麦，玉米和大豆等大宗农产品，直接支撑了整个中西部农业州，五大湖铁路网以及西海岸港口数十万名农场机械工人，铁路调度员与码头装卸工的饭碗.....
而无论是西雅图的波音机械师，还是西海岸的码头工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手里的工会会员证上，盖的可全都是你劳联-产联下属最核心骨干工会的钢印吧？！”
说到这里，陆深眼神一凛，声音沉了下来，
“现在，请你用你的屁股想一想....
如果明天我们按照你和摩根先生制定的极端遏制政策，对中国发动全面的贸易封锁与制裁，
那么作为一个拥有主权的大国，京师那边必然会在第一时间发起同等规模的对等反制！
而他们反制大刀砍下来的第一波目标会是谁？
哦...让我猜一猜....肯定不会是砍掉波音公司的几十架客机订单吧....
不过我听说欧洲有什么...什么来着？哦对了... 空中客车！
应该也不会是中西部农场的千万吨粮食采购吧？
嘶...但是我在澳大利亚度假的那一年，好像听说澳大利亚的小麦也不少...哎...该死的，我们旁边的加拿大似乎也有点！
至于杜邦和通用电气的化工与发电设备进口....这个我保证...肯定还会有交易发生的！”
斯威尼猛然抬头看向了陆深，看向了这个他妈的为了挣钱无所不用其极的混蛋！
真他妈的被米利坚老钱们腌入味了啊法克！
陆副局长还是那副让人看起来想要狠狠往他脸上来一拳的笑意盈盈的模样，
“一旦这上百亿美金的高端订单在瞬间归零，西雅图埃弗雷特工厂的机械师，芝加哥铁路网的货运工人，这二十多万个全美薪水最高，每年给你交会费最多的核心工会岗位，就会在第一个月内率先从地球上彻底消失！
斯威尼先生，你口口声声说反对中国是为了保护米国工人，可你这套极端政策真正落地的唯一结果，却是先亲手拿起铁锤把你自己手底下富裕的那批工会会员的金饭碗给砸得粉碎！”
谢特！
坐在沙发上的斯威尼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烧焦的棉花，干涩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像平时在电视辩论里那样拍案而起进行反驳，可是当西雅图国际机械师协会那帮脾气暴躁的技术工人以及五大湖区卡车与码头工会的名字在脑海里闪过的时候，
他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妈的，不管他心里有多么不情愿承认，陆副局长刚才报出来的每一串数字，每一个行业关联，全都是无法辩驳的铁的事实！
波音公司去年为了保住中国订单，甚至专门组织了西雅图的工会代表来华盛顿游说过他斯威尼本人！
看着斯威尼那副喉咙发干欲言又止的狼狈模样，陆深猛地回过头，
“所以，主席先生，扯着嗓子去搞反华贸易战....
你试图去保护的，是那些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注定要流向墨西哥和东南亚，根本不可能回流的低端纺织与组装岗位；
可你为了这群救不回来的低端岗位，亲手拿出去陪葬并丢掉的，却是波音、通用电气和现代农业里实实在在握在我们手里的二十几万个高端高薪存量岗位！
两边加减法一算，哪怕是个尼..呃...一个低领儿童都能看明白.....一旦你跟着摩根他们去强行遏制中国，到了明年年底，你手底下劳联-产联会员们的工作岗位只会变得更少，而绝对不会变得更多！”
斯威尼觉得自己的脑袋一阵阵发晕，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竟然觉得自己有点不敢再去直视那个华裔的眼睛了。
他惊恐地发现，在这个华裔的三寸不烂之舌和海量数据轰炸之下，自己原本坚如磐石的防线正在被一点点绕进去，
甚至在他内心深处，那颗坚定了很久年的‘反华保饭碗’信念，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而与此同时，一直像一尊隐形雕塑般静静站在阴影里的里德，看着自家老板把全美最大的工会头子劈得连头都抬不起来，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简直是欢天喜地....崇拜得快要冒出星星来了.....
学到了！
跟在陆副局长身边，实在是学到真东西了！
……
屋子里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陆深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
直到斯威尼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继续道，
“斯威尼，你知道吗，太平洋对岸那些源源不断运进沃尔玛和塔吉特超市的中国廉价日用商品，严格来说.....它们有力地对冲并压低了米利坚本土的通货膨胀率；
从宏观经济学的实质效果来看，中国商品的涌入，其实就等于是在不增加米国企业负担的前提下，给全美所有的底层蓝领工人全员变相涨了一次工资。”
“法克！
陆，你他妈的这回又是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鬼话？！”
法克鱿！
陆副局长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这简直像是天方夜谭一样的逆天暴论！
刚才已经被绕得有些发懵的斯威尼这下子是真的彻底绷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瞪圆了眼睛朝着陆深大声咆哮道......前面两条他还勉强能听懂逻辑，可这一条在他听来，纯粹就是他妈的疯批说出来的话！
看着斯威尼暴跳如雷，陆深将自己挺拔的后背慵懒地靠在窗口旁那面贴着浅色暗花墙纸的墙壁上，
他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夹着香烟，幽幽说道，
“你别急着骂街，主席先生，
你他妈的每次带着工人们去跟那些大佬们搞集体薪资谈判的时候，你关注且真正想要替工人们争取的，难道仅仅是工资条上那个好看的‘名义美元数字’吗？
难道他妈的不应该是工人们拿着这张支票走进超市之后，到底能换回多少块面包多少件衣服的实际购买力！”
斯威尼有点跟不上陆副局长的思维了...不想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点他妈的跟不上时代了...
但仔细一想，这一点陆深确实没有说错，如果名义工资涨了百分之五，可超市里的物价却涨了百分之十，那工人的生活水平实际上是在倒退，这是每一个工会经济学家都懂的铁律。
见斯威尼默认了这个大前提，靠在墙边的陆深立刻顺着杆子爬了上去，
“在过去这五年里，来自中国的海量低价日用消费品，对米国本土普通蓝领家庭日常生活成本的强力平抑作用，恰恰是我们米利坚合众国在整个九十年代能够维持高增长，低通胀黄金经济奇迹的核心贡献因素之一！
只不过，你们劳工界的理论家们出于政治偏见，就没有把生活成本下降这一项，纳入到你们所谓的‘工人阶级核心利益’核算框架里去罢了！
过后你可以去查一查，这些数据应该不难查的——根据联邦劳工统计局去年的抽样调查，一个标准的米国普通蓝领工人家庭，他们的税前年收入中位数大约在三万两千美元左右；
而在这三万两千美元的家庭总收入里，除了房租、医保和税款这些刚性支出之外，真正用来维持一家老小体面生活的食品、日常服装、鞋类、玩具以及各类家居日用品等‘可贸易消费品’的支出占到了他们家庭总支出的百分之三十五以上！”
陆深弹了弹烟灰，
“而在服装、鞋类和日用百货这些底层工人每天都离不开的消费品类里，截至去年年底，中国制造的商品在全美零售市场上的占比已经接近了百分之二十，而且最关键的是.....
一件同样质量的纯棉衬衣，一双同样耐磨的运动鞋，中国商品摆在沃尔玛货架上的平均零售价格，比我们米国本土工厂生产出来的同类产品低了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六十！
就在上个月，米国劳工部下属的价格统计司，刚刚与华盛顿最权威的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联合做出了一份内部同期测算报告....
仅仅依靠中国进口的低价服装、鞋类和儿童玩具这三大类基础商品，每一年就能够为我们米利坚每一个普通的蓝领工人家庭，直接节省下三百到五百美元的真金白银现金开支！
斯威尼，你算过一年省下五百美元免税现金他妈的是什么概念吗？
按照一个全职蓝领工人每年工作两千个小时的标准工时来折算，这就相当于全米国每一个全职工人的实际税后时薪，凭空提升了零点一五到零点二五美元.....
这个实打实的购买力提升幅度，甚至比你和你们劳联-产联在过去整整五年时间里，在国会山游说破了嘴皮子才艰难推动的联邦最低工资法定上调幅度还要高得多！
我记得没错的话，每小时就他妈的涨了两毛钱！”
说到这里，陆副局长直起身子，看着沙发上已经目瞪口呆，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的斯威尼，
脸上的笑容里终于带上了毫不掩饰嘲讽，
“如果明天我们听你的，对中国商品发起全面贸易遏制，在海关加征百分之四十以上的高额惩罚性关税。
哇哦....
那么，全美所有沃尔玛和凯马特超市货架上的衣服、鞋子和日用品价格，就会直接暴涨百分之三十以上！
斯威尼.....你亲手给全美所有的底层蓝领家庭，强行加征了一笔每年五百美元的生活人头税啊！
在这场物价暴涨的灾难里，首当其冲受到惨烈伤害的，就是你手底下那些收入最低孩子最多的底层工会会员！
斯威尼，你这几年拼了老命在国会山跟共和党人拍桌子瞪眼，好不容易才替工人们争取到了每小时涨两毛钱的最低名义工资；
结果转过头去支持摩根他们打一场愚蠢的贸易战，一夜之间就让每个工人家庭每年多花出去五百块钱的冤枉生活费！
好啦。
伙计，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实话，你大概是米利坚最后几个有这东西的人了...
你告诉我，咱们两个人坐在这里，到底哪一边，才是真正为了米国底层的工人好？！”
呼...呼... 呼！！！！
“我……法克！我....我那是……”
斯威尼脸色涨得如同猪肝一般通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猛地张开嘴想要做垂死挣扎与反驳，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老年痴呆了！
陆副局长笑了笑，平静地抬起右手，在空中做了一个轻轻下压的动作，示意他闭嘴；
在副局长刚才摧枯拉朽的威慑之下，这位平时连总捅的话都敢打断的工会霸主，在看到那个手势时，竟然像是条件反射一般，硬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所有话都咽了回去，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走回沙发区的时候，陆深用右手食指指节按了按自己那正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脑仁深处传来一阵刺痛，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看似信手拈来游刃有余的谈话，到底抽干了他身体里多少精力。
盖茨只看到他谈笑间就把千万工会的扛把子逼入绝境，却不知道，在这场哪怕错一个标点符号都会万劫不复的交锋背后，他付出了多少......
从一九零二年老罗调兵的档案细节，到商务部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出口就业转化率，再到沃尔玛超市里一双中国运动鞋的零售价差；
成百上千组枯燥庞杂的数据，几十种对手可能做出的激烈反应与反扑，甚至是哪一句话该用嘲讽的冷笑，哪一个词该往前逼近半步释放杀气，哪一个瞬间该停下来给对方递上一支万宝路……
所有看似浑然天成的神来之笔，实际上全都是他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对着满桌子的绝密卷宗，在脑海的沙盘上推演了成百上千遍的精密剧本！
这就是高段位特工的现实状况，尤其是当你的棋盘不再是某条阴暗的街巷，而是要把手伸进白宫和国会山的齿轮里，去强行扭转米利坚这样一个超级帝国的国家战略航向时，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万丈深渊的刀尖上跳舞；
你不仅要比经济学家更懂账本，比法学家更懂法条，比政客更懂人心，还要在对手面前永远维持着那副无所不知，仿佛神明俯瞰凡尘般的绝对从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疲态与破绽！
太累了……
这种把自己的大脑当成精密仪器去拆解一整个国家统治阶级的活，有时候真是累得让陆深觉得自己有点承受不住。
在疲惫中，陆深看着茶几上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恍惚间甚至生出了一丝荒诞的怀念.......
如果可以选的话，比起在华盛顿这帮老狐狸面前耗尽心血地背诵宏观经济数据，算计人心鬼蜮，
他有时候真的宁愿回到多年前的那个伦敦暗夜，带枪不带伞，一言不发地走进漫天冰冷的瓢泼大雨里，用滚烫的枪管去解决所有问题！
毕竟，扣动扳机只需要零点一秒的果决，可要在不流一滴血的情况下让一个帝国的巨头们乖乖改写国策，却需要把自己的灵魂劈成无数片，熬干最后一滴心血。
不过，当陆深重新在斯威尼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的那一刹那，他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倦意便已经被碾碎....埋进了万丈深渊之下；
抬起头时，陆副局长还是那个潇洒倜傥算无遗策的兰利副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