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坛边上忽然热闹起来。
酒店旋转门外的台阶往右拐的角落,一个三百斤上下的胖子坐在折叠凳上。
面前支着手机支架和一圈补光灯。
白花花的光打在他那张圆得几乎看不出五官层次的脸上。
花衬衫,粗金链子两条,一条搭在衣领外面,一条半塞在领口里若隐若现。
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不是紧张的抖,是肉太多。
嘴巴一张一合,下巴的肉就跟着一波一波地往下荡。
“家人们早上好啊!六哥又来给你们播澳门日常了!”
他声音洪亮,精力旺盛得不像一个凌晨六点还在户外直播的人。
“你们看看这个酒店!金碧辉煌!这就是大佬们的世界!”
“六哥待会带你们见见世面!”
他举着自拍杆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对着镜头热情洋溢地介绍。
“澳门凌晨的大街,看看这灯火通明的,比咱们老家过年还热闹!”
他拍酒店外墙。
拍喷泉。
拍路过的一辆迈巴赫。
拍天上闪烁的广告牌。
唯独镜头的角度,精准地绕开了赌场入口那扇旋转门。
从头到尾,“赌”这个字也没从他嘴里蹦出来过一次。
聊的全是美食攻略,酒店测评,哪家葡式蛋挞正宗,哪条街的猪扒包排队最长。
弹幕刷得飞快。
“六哥牛逼!”
“带我去吃蛋挞!”
“这酒店一晚多少钱啊六哥!”
打赏的音效叮叮当当没停过,偶尔蹦出来一个火箭。
胖子就会夸张地对着镜头鞠一个躬,肚子上的肉差点把折叠凳压塌。
朱慕祯在旁边站了十几秒,嘴角弯了弯。
“知道这种主播靠什么活着吗?”
苏牧没吭声,等她说。
“不是打赏,打赏够他吃两顿宵夜就不错了。”
朱慕祯的声音很轻,只有苏牧能听到。
“他每个月的底薪和流量补贴,都是赌场从公关费里走的账。”
“说白了就是赌场花钱养的一批人肉广告牌,只不过不能明着打广告。”
“所以包装成生活博主,旅游博主,美食博主。”
她微微偏头,示意苏牧看那个胖子手机架旁边地上放着的一个纸袋。
纸袋的lOgO是这家赌场酒店的。
“他拍的每一帧画面都在告诉屏幕前的人,澳门多好玩,这家酒店多豪华,来了就是享受人生。”
“看他直播的人里,每一百个会有五到十个真的买机票飞过来。”
“来了之后呢?走进旋转门,闻到那股让人清醒的空调味,看到绿绒桌面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筹码。”
朱慕祯抬了抬下巴。
“剩下的,就不用他管了。”
苏牧看着那个胖子对着镜头眉飞色舞的样子,说了两个字。
“人才。”
不是夸,是纯粹的事实判断。
两个人从花坛边走过,没再多看。
走了几步,路边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从垃圾桶里掏出一个矿泉水瓶子。
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塞进身后的编织袋。
编织袋已经鼓鼓囊囊的了,至少装了二三十个瓶子。
老头看了苏牧和朱慕祯一眼。
也许是怕这两个年轻人被胖子主播忽悠到,也许只是嘴碎。
他低着头,声音含含糊糊的,普通话里夹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后生仔,呢座城有三种人。”
苏牧脚步慢了一拍。
“一种系嚟送钱嘅,一种系嚟收钱嘅。”
老头把编织袋往肩上颠了颠,弯腰去够下一个垃圾桶。
“但系还有第三种。”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路过的人听的。
“第三种人唔赌,也唔开赌场。佢哋做赌场四围嘅生意。”
“放数嘅,换筹码嘅,拉客嘅,做掮客嘅,开当铺嘅。”
他直起腰,浑浊的眼睛看了苏牧一眼。
“呢啲人先系真正嘅赢家。”
“因为唔理赌台上边边输边赢,佢哋永远喺度抽水。”
说完他就弓着腰走了,编织袋里的瓶子碰在一起发出稀里哗啦的响。
苏牧站在原地看着老头走远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这话不新鲜。
加州淘金热的时候,卖铲子的比淘金的赚得多。
这是连商学院大一新生都会讲的经典案例。
但从一个凌晨六点在赌场门口捡瓶子的老头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因为他就是那个既送不起钱,也收不了钱,更做不了第三种人的第四种人。
他是被这座城市的三种人全部忽略不计的那一种。
连分母都算不上的那一种。
朱慕祯凑过来,抬头看他。
“想什么呢。”
苏牧收回视线,揽住她的腰,继续往前走。
“想打个电话。”
朱慕祯的眼睛眨了一下。
“打给谁?”
苏牧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台泡过公海还能用的加密终端。
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对面是夜鸢的声音,带着一丝没有完全压下去的疲惫。
“老板。”
“船上什么情况。”
“一切正常,拍品人员凌晨三点的快艇已经发走了,阿九那边确认接收。”
夜鸢顿了一下。
“朱家二小姐的助理来敲过您的门,被安保挡回去了,说您在休息。”
苏牧嗯了一声。
“之前让查的那个人,查到什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