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到了。”
夜鸢的声音从加密终端里传出来,带着压了一整夜没合眼的沙哑。
“目标在路氹码头西北方向两公里左右的老城区,具体位置是福隆新街尾段的一片旧唐楼群落。”
“这些年长期都是在那一带活动,靠捡废品为生,身上还有……”
苏牧没说话,他的视线越过朱慕祯的肩膀,穿过广场上稀稀拉拉的清晨行人。
最后落在街角那个正在慢慢拐进去的佝偻身影。
体质强化后的视力在这个距离上清晰得过分,老头脖子后面那块疤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规则的椭圆形,边缘发白。
中间的皮肤皱缩得像一片被烤干的树叶。
跟资料里描述的位置,形状,大小,分毫不差。
“知道了。”
苏牧的声音平得像路氹码头外面那片被防波堤拦住的死水。
“船上的事你继续盯着,对了,去那个包厢说一声,让她先别等了。”
“明白。”
朱慕祯就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没问他刚才那通电话说了什么。
她就那么歪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懒洋洋的,但瞳孔深处那股子精明劲藏都藏不住。
苏牧把加密终端塞进口袋,转头看她。
“有个事儿。”
“嗯?”
“你先去找你那个闺蜜玩泥巴去。”
朱慕祯的睫毛猛地眨了两下。
“我这边有点私事要处理,带着你不方便。”
苏牧语气跟安排下属出差没什么区别,连敷衍的理由都懒得编一个像样的。
私奔到澳门的第一个早晨,公海里抱着游了三个小时的余温还没散干净,这位爷就开始赶人了。
换成任何一个普通女人,当场就能给他哭一出大闹天宫。
但朱慕祯没哭,也没闹。
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行啊。”
语气轻快得像是被通知今天放假。
她伸出手,很自然地帮苏牧把休闲T恤领口翻出来的那个小角按了回去。
手指在他锁骨附近的布料上捋了一下,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帮他整理了十年衣服。
“忙完了记得来路氹找我,何悦家别墅在威尼斯人度假村后面那条街的尽头。’
“门口还有两棵大榕树,很好认。”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说道。
“别让我等太久哦。”
脸上笑容甜得能拉丝,但是她的声音突然降了半个调。
“不然我就报警,说一个男人把我从公海拐到澳门,拐卖人口那种。”
“让治安叔叔带着我去捉你,嘻嘻。”
苏牧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忽然有一种感觉。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但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缠。
是那种你越推她就越退,退到一个刚好让你够不着但又忘不掉的距离,然后在那里冲你笑。
比追着你跑的女人可怕多了。
“知道了。”
苏牧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转身往街角走。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朱慕祯的声音。
“苏牧。”
他回头。
朱慕祯站在原地,清晨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白色运动套装在逆光里有一圈毛绒绒的边。
“注意安全。”
苏牧愣了零点几秒,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朱慕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但不是完全消失,是从那种甜丝丝的弧度变成了另一种更深的东西。
朱慕祯从口袋里掏出那台丧彪孝敬的备用手机。
以她的记忆力,从来就不需要什么通讯录。
解锁后直接熟练的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没人接。
第五声。
第八声。
正要按掉的时候,通了。
背景音里炸开一片混沌的噪声。
重低音砸得手机听筒都在震,节拍器一样的电子鼓点混着不知道是尖叫还是笑声的女声。
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
然后一个大着舌头的声音从这锅粥里冒了出来。
“喂?谁啊?大清早的!”
“悦悦。”
对面安静了一秒。
那一秒里背景音依然震天响,但何悦的声音突然清醒了三分。
“等等,祯祯?朱慕祯?”
“嗯,是我。”
何悦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手机听筒差点裂开。
“你大清早打我电话干嘛!诈尸啊!”
朱慕祯握着手机,嘴角的弧度自己都没察觉到有多大。
她的声音软得像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棉花糖,自带一层拉丝的甜度。
“悦悦,我到澳门了哦,快来接我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整整三秒。
这三秒里,何悦的大脑在以超频模式运转。
朱慕祯,朱家大房的嫡长女,维港之月。
别人不知道她的真面目是怎么样的,她这个做闺蜜的还能不清楚吗。
从懂事开始,就能把明里暗里追她的富二代们,一直当狗遛的人。
她何悦跟这个女人做了十年闺蜜。
从来没有听过她用这种声音说话。
这他妈是什么夹子音?
“你被夺舍了?”
何悦的声音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惊恐。
“还是被人下了降头?你告诉我你在哪我打120。”
朱慕祯被她逗得笑出了声,肩膀抖了两下。
何悦的直觉一向很准,在朱慕祯还没承认之前,她就已经锁定了唯一的可能性。
声音从惊恐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介于被雷劈和发现新大陆之间。
“你谈恋爱了?”
朱慕祯没否认。
“卧槽,你真谈恋爱了?!!!”
何悦的语速越来越快,像一挺失控的机关枪。
“这恋爱的酸臭味隔着电话我都闻到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叫我悦悦的时候那个声音有多恶心!”
“快说,是哪一家的?居然能让你变成这种死样子!”
朱慕祯靠在花坛边的石墩上,一条腿曲着踩在石面上,清晨的海风把她半干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拢。
“你猜啊。”
“我猜你个头!快说!他是谁?”
“居然能把你拐走,我倒是想要见识见识,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朱慕祯笑了几秒,笑完之后声音忽然变得认真。
但那种认真里头裹着的甜意,比刚才那个夹子音还要吓人十倍。
“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到我从邮轮上跳进公海,他能二话不说的跟着跳下来,然后带我游了两个多小时游到澳门。”
何悦的嘴听的直接张开了,合不上。
“你是不是在给我讲一部三流港片的剧情。”
“不是港片,是我的真实经历,大概两个小时前。”
何悦这回是真的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七八秒。
“好吧,就算你没疯,那你刚才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那个语气,跟个傻猫发春一样,怎么成这个调调了?”
朱慕祯没理她的吐槽,说了一句让何悦彻底闭嘴的话。
“悦悦,我跟你讲,恋爱中的男人都喜欢笨一点的女孩子。”
“如果我一直那么聪明,那他怎么会有成就感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朱慕祯的眼神清明得可怕。
有些人在恋爱里不是真的在犯蠢,而是把聪明藏到了比所有人都深的地方。
何悦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好几秒。
她突然觉得有点背脊发凉。
不是害怕。
是她忽然意识到,能让朱慕祯心甘情愿演笨蛋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级别的怪物。
“行吧,你那边是不是还有事呀?我自己先去你那别墅睡会儿。”
“密码还是以前的那个吧?”
何悦的声音这会终于恢复了正常,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不少。
“是的,就是咱俩的生日。”
“我这边也快结束了,待会就过去。”
“好,不着急,我正好先补个美容觉。”
“祯祯。”
“嗯?”
何悦的声音带着十年闺蜜才有的那种关心。
“你小心点。”
朱慕祯弯了弯嘴角。
“放心。”
“他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