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隔天颜落落就去了云翎工厂。开春的风还有点凉，她穿着米白色的大衣，围着围巾，肚子已经微微显怀了，走路却依旧利落。陈莎莎陪着她，一路跟她讲设计部现在的人员情况、在研的款式，还有泡泡国设计师那边的进度。
云翎工厂的设计部在办公楼二楼，向阳，采光很好。原来的设计师加上总部过来的，一共十二个人，分成了女鞋组、男鞋组、童鞋组。颜落落进去的时候，大家都站起来打招呼，眼神里有点好奇，也有点忐忑。谁都知道这位颜落落是肖克的爱人，也是科班出身的设计师，以前云锦的爆款婚鞋就是她主导的。可毕竟怀着孕，能不能扛得起整个设计中心的担子，大家心里都打鼓。
颜落落没摆架子，笑着让大家坐，自己拉了张椅子坐在中间，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大家好，以后设计中心还是由我来负责。我知道大家手里都有活，咱们不搞虚的，直奔主题。先跟大家同步一下今年的品牌规划，设计方向要跟着调整。”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云舒、云锦、云童三个品牌名，条理清晰地讲每个品牌的定位、客群、价格带、核心风格。讲得不快，却很清楚，每个品牌的调性、设计要点、注意事项，都说得明明白白。
“云舒走大众路线，设计重点是百搭、舒服、耐穿，别搞太花哨的东西，细节上藏巧思。比如鞋型要适合宽脚胖脚，鞋垫要软，鞋底要防滑。商务系列要稳重，英伦系列要正，运动鞋要轻便。成本要控制住，尽量用成熟工艺，别搞太复杂的新款型，影响量产。云锦走国风路线，这个大家熟。但今年不能只做婚鞋和古装鞋，要日常化。比如把盘扣、刺绣、云纹这些元素，用到普通休闲鞋、单鞋上，让普通人平时也能穿，不用非得配汉服。价位分两档，基础款两百以内，高端定制款上不封顶。云童主打安全和可爱。用料必须环保，鞋底要防滑，鞋头要宽，不能挤脚。设计上可以活泼一点，但别太多小零件，防止孩子误食。可以跟泡泡国的设计师合作，做几个卡通 IP 款，但不能太花哨，宝妈们最看重的还是舒服和安全。”
一席话讲完，底下很多新来的设计师都服气了。本来以为老板娘过来就是挂个名，没想到对产品、对市场、对成本控制都门儿清，根本不是外行指导内行。女鞋组的组长李薇举手问：“颜总监，泡泡国的设计资源怎么对接啊？以前都是陈小姐对接，我们拿过来的稿子，有时候落地性不好，改来改去很麻烦。”
“这个我来协调。” 颜落落看向陈莎莎，“以后每个设计组对应固定的泡泡国设计师，建单独的QQ群。我们出需求、出国内的脚型数据、出工艺限制，设计师出稿，初稿过来先评审，能落地再往下细化。改稿直接对接，不用中间传话，效率高点。”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跟安辰宇他们都打过招呼了，他们也很了解国内的生产情况，以后会优先考虑落地性。大家有什么问题随时提，我来沟通。”
陈莎莎点点头：“我这边也整理了一份国内工厂的工艺标准和成本对照表，一会儿发大家。设计师出稿的时候可以对照着，避免工艺太复杂做不了，或者成本超标。”
安排完架构，颜落落当天就带着大家开款式评审会。云舒春季的休闲鞋初稿摆了满满一桌子，一双双样鞋排开，大家挨个点评。
“这款小白鞋太普通了，跟市面上的公版没区别，卖不上价。” 颜落落拿起一双纯白的板鞋，指尖在鞋侧点了点，“加一条细的撞色条，用云舒的品牌色雾霾蓝，不用宽，一公分就行。鞋舌上织个小小的云纹 logo，不显眼，但是有辨识度。鞋垫后跟那里印一句‘步步踏实’，成本增加几毛钱，但是用户拿到手有温度。”
她放下小白鞋，又拿起一双商务皮鞋：“这款楦型太瘦了，国内很多人脚宽，穿不了。改宽半码，鞋头做圆一点，别太尖。鞋底换轻一点的橡胶底，太重了穿着累。商务人士天天跑业务，脚舒服最重要。”
“这款运动鞋，颜色太老气了。” 她拿起一双灰黑色的慢跑鞋，“加两个亮色配色，藏青配橙，灰色配绿，年轻人喜欢。鞋身的线条再流畅点，别太笨重。”
她一双双点评过去，每双鞋的问题在哪，怎么改，为什么这么改，都说得清清楚楚。不是凭空说好看不好看，都是结合目标客群的需求、生产成本、市场竞品来的。设计师们听得频频点头，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陈莎莎站在旁边，心里暗暗佩服。以前她觉得肖克已经很厉害了，现在才发现，颜落落专业起来也完全不输。夫妻俩一个懂市场懂战略，一个懂设计懂产品，真是天生的搭档。
一直忙到晚上六点多，肖克开车过来接她。走进设计部，看见一屋子人还在围着样鞋讨论，颜落落站在中间，眼睛亮晶晶的，一点都看不出疲惫。“忙完了吗？该吃饭了。” 肖克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笔，“别累着。”
“快了快了，这最后一双定完就走。” 颜落落抬头冲他笑了笑，又低头跟设计师交代了两句修改细节，才拿起外套跟他走。
车上，颜落落靠在副驾上，终于露出点疲态，揉了揉腰。“今天把春季的初稿都过了一遍，大部分都要改。不过大家都挺给力的，进度比我预想的快。”
“别太拼了，设计中心慢慢捋，不用急在这几天。” 肖克有点心疼，“实在忙不过来，就再招两个人。”
“没事，忙点充实。” 颜落落笑了笑，“我觉得你说得对，做自己的品牌，比给别人代工有意思多了。看着一双双鞋从稿子变成成品，再卖到全国各地，想想都觉得有成就感，这比之前给古镇供货似乎更有意义。还有个事，我们春季款，还是落后别人一个月了，要不以后每季出品，都提前一个月。”
肖克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软乎乎的。他当初决定做品牌，除了商业上的考量，也有一部分是因为颜落落。她学设计的，天生就该做自己的品牌，而不是一辈子改别人的稿子。“你定就好，落落。”
“对了，安辰宇那边发了几款新的女鞋设计稿过来，我看着都不错，明天给你看看。” 颜落落想起什么，“他对国内市场越来越有感觉了，这次的几款通勤鞋，款式简单大方，价格也合适，放到云舒的线上肯定能卖爆。”
“你觉得好就行。” 肖克笑着说，“设计上的事你定，我不管。我只管卖货。”
“那可不行。” 颜落落白了他一眼，“你是老板，最终还得你拍板。对了，云锦的国风系列，我想做一个‘山水’主题，把水墨画的元素融进去，做日常能穿的休闲鞋，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 肖克想了想，“别太曲高和寡，大众能接受的程度就行。先做三款试试水，线上卖，再放到景区的门店里当特色款，应该受欢迎。”
两人一路聊着设计、聊品牌，从工厂聊到家里，话题没断过。夜色渐浓，路灯的光影掠过车窗，映在两人脸上，温柔又安稳。
接下来的半个月，设计中心连轴转。颜落落带着团队，结合泡泡国的设计资源，把三个品牌的春季新款全部定了稿。云舒的基础休闲鞋、运动鞋、商务鞋、英伦皮鞋，一共十八款；云锦的国风休闲鞋、经典婚鞋、舞蹈鞋，一共十二款；云童的男女童鞋、运动鞋、小皮鞋，一共十五款。
每款都先打样，试穿，调整楦型，确认成本，再定出厂价和零售价。所有流程走得严丝合缝，比以前快了整整一倍。
肖克看过全部样鞋的时候，是在月中的样品评审会上。四十多款鞋整整齐齐摆在展示厅里，按品牌按系列分好，看着像模像样。
他一双双审核过去，从舒适度、外观、做工细节，一一过问。最后站在展示厅中间，看着满屋子的鞋，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不错。” 他点点头，看向颜落落，“比我预想的还好。”
颜落落松了口气，笑了：“你觉得好就行。就等吴群那边把渠道铺开，这些货就能发出去了。”他心里清楚，产品只是第一步，渠道、营销、供应链，每一环都不能掉链子。
汤大川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采购部原来只有两个人，只管沿海几家固定的供应商，现在要全国找货源，人手瞬间就不够了。他跟肖克申请加了两个人，分成两组，一组跑内地找皮料和鞋底厂，一组留在本地对接辅料供应商，天天电话打个不停。
这天下午，他抱着一沓供应商资料走进肖克的办公室，额头上还冒着汗。“肖总，鞋底厂那边找了五家备选，皖西两家，豫南两家，还有浙省一家。我把报价、参数、样品检测报告都整理出来了，您看看。”
肖克接过资料翻着。汤大川做事现在也细了，每家厂的规模、产能、主打产品、报价、起订量、交货周期，都列得清清楚楚，还附了样品的耐磨、耐折检测数据。
“皖西这两家，价格比沿海便宜多少？” 肖克抬头问。
“同款橡胶底，沿海一双要八块五，皖西这两家，一家七块二，一家六块九，便宜将近两块钱。” 王浩指着数据说，“质量我测了，耐磨次数都能到三万次以上，符合咱们的标准。就是交货周期长一点，要七天，沿海的三四天就能到。”
“差两三天没关系。” 肖克点点头，“可以先各订五千双试单，看看大货质量和交期稳不稳定。稳定的话，以后逐步加大订单量。”
“我也是这么想的。” 汤大川放下心来，又递过来另一沓资料，“辅料这边，织带、鞋扣、线这些，浙省的鸟乌市那边更便宜，比咱们本地批发市场便宜一成多。就是量小的话运费不划算，我想着以后集中采购，多联系几个鞋厂一个月订一次，凑够一车发过来，能省不少钱。”
“可以，你看着安排。” 肖克翻着资料，忽然停在一页上，“这家豫南的纺织厂，做鞋里布的？价格这么低？”
“对，我一开始也不敢信，特意让他们寄了样品。” 汤大川凑过去，“人家是产地直供，棉花便宜，人工也便宜，布的质量还真不错，密度够，也不掉色。比咱们在本地拿的，便宜两成多。我测了指标含量，也达标。”
肖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内地的成本优势，比我预想的还大。”
“可不是嘛。” 汤大川叹了口气，“以前咱们总觉得沿海产业成熟，配套全，从来没往内地找过。这次一打听才知道，人家那边早就形成产业带了，价格低，质量也不差。以前真是坐井观天了。”
“不是坐井观天，是以前订单量小，犯不上跑那么远。” 肖克放下资料，“现在品牌要做全国市场，量起来了，供应链就得跟着往成本低的地方走。这是必然趋势。”
他想起洪峰教授文章里写的：“产业转移从来不是突然发生的，是企业一分一厘算出来的。当内地的成本优势足够覆盖物流成本，资本和订单自然会往那边流。”换做以前他还没太深的感触，现在自己一家家找供应商，算成本账，才真切地感受到，这股潮流已经来了。
“对了肖总，平州周老板那边，问咱们要不要扩大合作。” 汤大川又说，“他说咱们要是年采购量超过十万平方尺，价格还能再降五个点，还能给咱们账期，月结三十天。”
肖克想了想：“可以签年度框架。今年劳保鞋春季订单稳，自有品牌的皮鞋线也要上，皮料用量肯定小不了。你跟他谈，质量标准不能降，交货期要保证，价格再降五个点，账期月结三十天。没问题的话，就签合同。”
“好嘞！” 汤大川喜滋滋地应下。五个点可不是小数，一年下来能省十几万。
正说着，采购部的小周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汤厂长，肖总，沿海的盛达皮料厂那边，听说咱们找了内地的供应商，刚才打电话过来，说要是咱们减少订单，以后就不给咱们优先供货了，价格还要涨两个点。”
汤大川脸色一变：“他们怎么知道的？”
“估计是同行传话。” 小周撇撇嘴，“以前咱们是他们的大客户，现在要转内地，他们肯定不乐意。”
汤大川看向肖克，等着他拿主意。盛达是合作了五六年的老供应商了，以前量小的时候，人家也没少帮衬。现在突然转单，确实有点不近人情。
肖克沉默了几秒，问：“咱们现在从盛达拿的货，比内地贵多少？”
“贵三成左右。” 汤大川如实说，“质量确实稳一点，但也没好到贵三成的程度。”
“这样。” 肖克敲了敲桌面，“高端线的皮料，还从盛达拿，量减少三分之二，走精品路线。普通款的皮料，全部转内地。咱们不把路走死，也不能惯着他们涨价。你跟盛达的老板说，不是我们不合作，是市场竞争太激烈，成本扛不住。大家互相理解，以后高端款还找他们。”
“行，我去说。”汤大川点点头。这样既保留了老合作关系，也达到了降本的目的，两边都留了余地。
小周又问：“那鞋底厂那边呢？要不要也留一家沿海的备用？”
“留。” 肖克毫不犹豫，“至少留两家沿海的备用供应商，防止内地的厂出问题。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主力订单放内地，备用的放沿海，两边都握着，才稳。”
“明白。”
两人出去后，肖克站在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一个个供应商点位。豫南的皮料、皖西的鞋底、浙省的辅料、闽省的网布…… 一张全国供应链的网络，正在慢慢铺开。
他很清楚，供应链就是鞋企的生命线。成本比别人低一块，终端定价就能低一块，竞争力就强一分。以后价格战只会越来越凶，谁的供应链成本控制得好，谁就能活到最后。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青云里的老周打来的。老周叫周建国，开了个小鞋厂，以前专门找云克做代工，做了三四年了。
肖克接起电话，语气缓和了些：“周叔。”
“小肖啊，听说你们要砍代工订单？” 周建国的声音带着点慌，“是不是真的？那我们厂以后怎么办啊？”
肖克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周叔，是真的。低利润的代工单，我们逐步不接了。” 他尽量把语气放平和，“不是针对您一家，是所有的都砍。公司现在要做自有品牌，生产线不够用。”
“哎呀小肖，你可不能砍我们的啊！” 周建国急了，“我们厂二十多号人，全靠你做代工弄成品。你这一砍，我们就得停工，这下从哪里找下家代工，你们质量又快又好，还带行业检测，应对上面来人检查，你们的检测报告都能用了，这让我去哪找代工厂啊。”
“周叔，您先别急。” 肖克沉吟了一下，“我这边有朋友，也做代工，工价比跟我这边差不多，但是没有检测，其他工艺差不多，你可以考虑下他代工，然后到我的厂这边做检测，检测费用，单独算，你看可以嘛？您要是愿意做，我帮您牵个线。”
周建国愣了一下：“可以啊，你介绍的人我信的过，但检测费怎么算？”
“没事，小钱。” 肖克说，“这是赵德海，瑞丰鞋业的联系方式。”
“哎哎，好！谢谢你啊小老板！” 周建国连忙道谢，“我明天一早就过去跟他见面聊！”
挂了电话，肖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能帮一把是一把，但也只能帮到这里了，代加工的价格以后肯定会涨。
行业洗牌的浪潮来了，没人能独善其身。有人上岸，就有人落水。他能做的，只是尽量让自己的船开稳一点，顺便拉一把能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