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后整理好情绪,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核心管理层的人就都到齐了。林晓、周文静、江雨桐、苏曼曼管着原来的门店和批发业务,陈莎莎负责设计对接和品牌,王浩管生产和供应链,吴群刚从湘省的代理商那里赶回来,脸上还带着旅途的风尘。所有人都坐在会议室里,心里多多少少有点打鼓。
肖克从老家回来之后,话明显更少了。以前开会还会跟大家聊两句家常,今天进来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把手里的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开门见山:“今天叫大家过来,只有一件事 —— 公司从今年起,全面调整战略。”
会议室里瞬间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他,等着下文。
肖克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夹克,下巴上冒出了点青色的胡茬,眼底带着点疲惫,可眼神却比以前更沉、更定。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 “品牌化、全国化、供应链重构” 三行字,字迹刚劲有力。
“第一件事,更名。”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洛川工厂和云翎工厂,正式更名为云克集团洛川鞋业制造、云克集团云翎鞋业制造。原来的云克批发部取消,全部并入云克贸易,以后对外统一叫云克贸易。所有门店、批发、电商、招投标业务,全部归到贸易公司下面。林晓安排好办公室处理好更名事宜。”
苏曼曼愣了一下,举手问:“肖总,那原来的门店店长直接向我汇报?”
“对。” 肖克点头,“苏曼曼你管终端零售,所有直营店、加盟店的运营、货品、人员,都归你。林晓总抓贸易公司的日常管理,周文静、江雨桐管财务和行政,陈莎莎管电商和线上投放。架构先理顺,权责分清,别再像以前一样交叉扯皮。”
林晓点点头,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其他人也跟着记着笔记,也都明白肖克每次从丁丽丽那回来就会变得特别理性,所做的决定几乎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二件事,品牌线拆分扩充。” 肖克的手指在白板上 “云舒” 两个字上点了点,“云舒品牌,原来只做旅游休闲鞋,今年起拆成四个系列:基础休闲系列、运动鞋系列、商务绑带鞋系列、英伦风皮鞋系列。英伦风系列直接对接谢秋云,谢总那边。以后云舒走大众全品类路线,覆盖普通工薪阶层,从几十块的基础款到两百多的皮鞋都有,主打性价比和舒适度。”
王浩皱了皱眉:“肖总,运动鞋和皮鞋咱们以前没怎么做过,突然加这么多线,生产线和设计能跟上吗?”
“设计不用担心。” 肖克看向陈莎莎,“第三件事,云翎的设计部和云克总部设计部合并,总部搬到云翎工厂,由颜落落总负责。泡泡国的设计资源全部对接过去,安辰宇他们的团队专门负责休闲和女鞋线,伦国那边的设计资源对接商务皮鞋线。打样中心也设在云翎,两个工厂的样鞋都从那边出。”
陈莎莎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点担心:“颜姐怀着孕呢,直接管整个设计中心会不会太累?”
“这是工作。” 肖克语气软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具体执行你多盯着点,泡泡国那边的对接还是你负责,有拿不准的再找她。设计中心今年的核心任务,就是把云舒的四个系列、云锦的国风线、云童的全品类全部出齐,每个季度至少二十个新款,跟上快反节奏。”
“云锦和云童也扩?” 江雨桐有点意外。云锦以前只做古装鞋和婚鞋,小众得很,云童也就几款基础童鞋。
“扩。” 肖克语气笃定,“云锦除了古装鞋、婚鞋,加日常国风休闲鞋、舞蹈鞋,走中高端国风路线,客单价往上提,主打文化属性。云童加儿童运动鞋、舞蹈鞋,分男童女童,从三岁做到十二岁,主打安全、舒服、性价比。三个品牌,高中低三档全覆盖,大众、国风、儿童三条赛道并行,别再只盯着景区那点订单。”
会议室里嗡嗡地议论起来。大家都明白,肖总是要从景区供应商,彻底转做全国性的鞋类品牌了。以前云克的生意大半靠景区,文旅订单一波动,全公司都跟着晃。现在要把盘子铺开,风险自然也大,但机会也更多。
吴群搓了搓手,有点兴奋:“肖总,那省外市场是不是今年要大干?”
“是。” 肖克看向他,“第四件事,成立省外业务部,吴群你当负责人,王浩给你当助理,配合你跑市场。开春之后就出发,先跑北方五省的省会鞋城,找省级代理商,做批发加盟。华北、东北、西北,一个省一个省啃,把云舒的货铺出去。目标是上半年拿下十个省的代理,下半年下沉到地级市。”
王浩猛地一拍大腿:“放心吧肖总,跑遍全国都没问题!不拿下十个省,我不回来见你!” 他以前跑业务就敢拼,这下有了正式的战场,浑身的劲都没处使。
“广告投放也跟着调整。” 肖克看向江雨桐,“云市本地的线下广告,除了核心代理门店的物料,其他全部砍掉。预算挪到线上,找广告联盟或代理机构投搜索引擎、鞋类行业网站、地方生活论坛,都给我铺。还有《龙国鞋服导刊》《轻工消费报》这些专业杂志,主打经销商和 B 端客户。C 端的口碑慢慢做,先把 B 端的渠道打通。”
江雨桐连忙记下:“好的肖总,我回去就做投放方案,预算比例您给个指导?”
“线上占七成,专业期刊占二成,其他一成。” 肖克不假思索,“别搞什么电视广告,那是沈锐玩的,咱们玩不起,也没必要。精准投放,对准批发商和开店的老板,让他们知道云克有货、有政策、能赚钱,比什么都管用。”
众人纷纷点头。沈锐财大气粗砸省台广告,那是打品牌知名度,抢 C 端用户。云克现在走批发加盟路线,精准触达 B 端经销商,确实性价比更高,也更符合现阶段的情况。
“第五件事,采购端全面放开。” 肖克的目光扫过汤大川,“以前咱们只在沿海采购鞋材,今年改了,全国范围找供应商。皮料、鞋底、辅料,哪里性价比高就从哪里进。豫南的牛皮、皖西的橡胶、浙省的五金配件,都可以谈。多找几家备选,比价,压成本,别吊死在沿海这几棵树上。”
汤大川有点犹豫:“肖总,内地的供应商以前没合作过,质量不稳定怎么办?还有物流,内地运过来,运费会不会把成本优势吃掉?”
“质量可以先打样,测合格了再合作,首批少拿点试单。” 肖克早有考量,“运费看着多,可皮料本身比沿海便宜三成多,扣掉运费还能省两成。量越大,成本优势越明显。我已经跟豫南平州的周光辉谈好了,首批皮料已经在用了,后续还能再降价。你接下来重点找鞋底和辅料的内地供应商,多储备几家。另外协会这边你可以可以多联系,多联合几家一起采购,把运费再摊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不是省钱的事,是战略。以后沿海的人工、地皮只会越来越贵,鞋材涨价是必然的。提前把供应链往内地铺,既能压成本,也能分散风险。万一沿海供应出点新闻事件,咱们不至于断供。”
汤大川恍然大悟,连忙点头:“我懂了肖总!回去我就安排采购部找供应商,半个月内每个品类鞋材至少拿出五家备选名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大家都在消化这一连串的调整,从组织架构到品牌,从渠道到供应链,几乎是把公司从头到尾改了一遍。以前的云克是个偏安一隅的地方鞋企,现在肖克这几板斧砍下去,分明是要朝着全国性品牌的方向冲了。
林晓放下笔,抬头问:“肖总,怎么突然做这么大的调整?是因为沈锐进来了吗?”
所有人都看向肖克。这也是大家心里共同的疑问。虽然沈锐带来的压力确实大,但这么大刀阔斧地改,更像是早就谋定而后动,不只是被逼的。肖克站起身,走到林晓身边。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沈锐只是引子,不是根本原因。”目光又扫过众人,语气沉了下来:“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半年来,拿货的客户越来越爱比价了?同样一款鞋,以前差个三块五块没人在意,现在差五毛钱都能跑到别家去。批发市场的货越卖越便宜,利润越来越薄,大家都在拼价格。这说明什么?说明产能过剩了,买方市场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本《产业经济学评论》,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这是洪峰教授最新的专栏,讲集中采购和产业转移的。你们知道为什么文旅突然搞集中采购吗?不只是为了省钱,是整个大趋势就是这样。以后政府订单、大企业订单,都会越来越集中,越来越拼价格、拼规模、拼资质。小厂会越来越难拿单,大厂会越来越大,行业洗牌已经开始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的杂志。
“洪峰教授说,2011 年是制造业的分水岭。” 肖克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沿海的成本优势正在消失,产业会慢慢往内地转移,这叫地缘经济。谁先抓住内地的成本优势,谁先铺好全国的渠道,谁就能活下来。等着别人打上门来再还手,就晚了。”
吴群听得热血沸腾:“肖总说得对!以前咱们守着云市这一亩三分地,觉得日子还能过。现在沈锐杀进来了,以后还会有张锐、李锐。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打出去!”
“话是这么说,但风险也大。” 林晓想得更周全,“品牌线一下子扩这么多,渠道铺这么快,供应链还要换,资金压力会很大。万一销路打不开,库存压下来,很容易出问题。”
“风险肯定有。” 肖克没否认,“所以我们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品牌线先出样品,小批量试产,卖得好再加单。省外代理先找有实力的,首批铺货量控制住,卖完结款,不压太多账。购货款超10万,必须是定金先行的机制,具体比例,江雨桐,你们财务给出具体方案。采购也是小批量多批次,不囤货,采购压货款的时间尽量长一些,保证云克的资金链。”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方向不能变。以前我们做代工、做景区订单,都是看别人脸色吃饭。以后我们做自己的品牌,做自己的渠道,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难是难,但难也要走。不走,就是等死。”
这句话说得很重。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大家都明白,肖克不是危言耸听。这段时间周边倒了多少小鞋厂,大家都看在眼里。以前觉得离自己远,现在沈锐都打到家门口了,再不改变,下一个倒下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还有最后一件事。” 肖克放缓了语气,“原来落川工厂接的那些低利润杂牌或私企代工订单,除了长期合作的老客户,其他的逐步减少。今年起,工厂优先做自有品牌或其他品牌的订单,杂牌代工只保留高附加值的外贸单。落川以后按云翎的标准和流程进行改革。”
王浩愣了一下:“肖总,那些代工单虽然利润薄,但是量大,能稳住生产线和工人啊。都砍了,万一自有品牌销量跟不上,工人没事做怎么办?”
“稳不住也得砍。” 肖克态度很坚决,“低利润代工就是温水煮青蛙,做久了,人就废了,工厂也没心思搞研发搞品质。腾出手来,把精力放在自有品牌和其他品牌上,短期阵痛,长期是好事。工人可以培训,转做有品牌的生产线,实在安置不了的,按劳动法给补偿,不能亏了工人。”
他不是没犹豫过。青云里一起打拼过来的老交情,很多小老板都靠给云克做代加工活着。可商场就是这么残酷,他带着几百号人往前走,不能为了人情把整个公司拖垮。长痛不如短痛。
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大家抱着一沓资料往外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点凝重,也带着点亢奋。大调整意味着大风险,也意味着大机会。
肖克留在最后,久久没动。他想起从墓地回来的路上,颜落落跟他说的话,想起丁丽丽当年的梦想,想起青云里那些小作坊的烟火气。他也不知道这条路走得对不对。但他知道,停在原地,肯定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