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八零读书 > 商人的归途 > 出海浪潮

出海浪潮

    云市鞋业协会,今天比过年还热闹。以前大家聚在一起,不是愁订单就是愁价格,现在不一样了,人人嘴里都挂着 “外贸” 两个字。

    谢秋云牵头的外贸联盟,短短两个多月就签了二十三家工厂。伦国的订单从一千双试单,做到了开春的三万双春季款,还陆续有工厂国、浪漫国的小众品牌过来询盘。泡泡国那边,魏有为牵线的快反订单也起来了,女鞋、童鞋,一次几千双,款式更新快,工价也比内销高。

    协会的会议室几乎天天有人,有来报名想做外贸的工厂老板,有来打听行情的,还有外商过来考察对接的。谢秋云天天泡在协会,带着两个助理,接询盘、发资料、安排打样、对接工厂,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下午,协会举办小型外商对接会,来了七八个外商,有泡泡国的,有伦国的,还有两个东南亚的。不大的会议室里挤了三四十人,翻译的声音、讨价还价的声音、翻样品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火朝天。

    陈莎莎也过来了,专门对接泡泡国的客户。她这段时间跟着魏有为学了不少泡泡语,日常交流已经没问题了。拿着个小本子,跟泡泡国的客户聊款式、聊价格、聊交期,有模有样。

    “你们的女鞋,做工很好,价格也合适。” 一个泡泡国的女老板拿着云舒的通勤鞋,翻来覆去地看,“我先拿五百双试卖,卖得好再加单。可以吗?”

    “当然可以。” 陈莎莎笑着说,“我们支持小批量试单,七天就能出货。您要是有自己的设计,也可以给我们,ODM 代工也做。”

    “太好了!” 女老板很高兴,当场就签了意向书。

    旁边,周明远围着一个伦国的采购商,急得满头汗,说得磕磕巴巴,全靠谢秋云在中间翻译。“你跟他说,我们厂做皮鞋做了二十多年,质量绝对没问题!他要的那款牛津鞋,我们七天就能出样,三十天交货!”

    谢秋云笑着翻译过去,伦国的采购商点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环保标准的问题。周明远拍着胸脯保证,绝对符合欧盟标准,检测报告样样齐全。

    对接会开到傍晚才结束,一共签了十二份意向单,总金额折人民币三百多万。虽然都是小单,但架不住频次高,积少成多,对中小工厂来说,已经是雪中送炭了。

    散会之后,谢秋云跟陈莎莎留下来整理资料。两人对着订单表,都有点感慨。

    “还记得11月份,大家都愁眉苦脸的,觉得沈锐来了就活不下去了。” 陈莎莎喝了口水,笑着说,“这才两个月,居然都做起外贸了。好多老板以前连国门都没出过,现在天天跟外国人做生意。”

    谢秋云也笑:“都是被逼出来的。内销卷不动了,自然就往外走。其实咱们的工厂产能足,工人手艺也好,就是缺渠道缺信息。现在桥搭起来了,自然就活了。”

    她翻着手里的订单明细,眼神里带着光:“现在每个月的询盘都在涨,欧洲那边快反订单需求很大,以前都给泡泡国做,现在泡泡国涨价,慢慢就转到咱们这边来了。我估计到年底,联盟的外贸订单量,能顶得上小半个内销市场。”

    “那也太厉害了!” 陈莎莎眼睛发亮,“以后咱们云市鞋业,是不是就不用在内卷了,都做外贸去?”

    “哪有那么容易。” 谢秋云摇摇头,“现在还是小打小闹,都是散单、小单。想做大,还得有自己的品牌,有稳定的大客户。而且外贸风险也大,汇率波动、贸易壁垒、海运价格,随便哪个出问题,都够喝一壶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总比在内耗死强。走出去,总归是活路。”

    正说着,陈民会长背着手走进来,看着满桌子的订单,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好啊!我干协会这么多年,从没这么热闹过!以前大家见面就比谁价格低,现在见面就比谁外贸单多。这风气,早就该改改了!”

    “都是舅舅您支持得好。” 谢秋云笑着说。

    “我支持有什么用,还得靠你们年轻人。” 陈民摆摆手,看向窗外,“我年轻那时候,就想让云市的鞋卖到国外去,可惜没渠道没门路,做了一辈子内销。现在你们做到了,好啊,比我们那辈强。”老人的语气里带着欣慰,也带着点唏嘘。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他们那辈人把产业从无到有做起来,这辈人就要把产业从国内做到国外去。

    外贸兴起的风,很快就吹到了深市。

    锐行鞋业总部的年度战略会议上,沈锐坐在主位,听着各部门负责人汇报。市场部、销售部、研发部一个个讲完,最后轮到新成立的外贸部经理汇报。

    “沈总,目前云市那边,鞋业协会牵头做外贸,增长很快。主要是伦国和泡泡国的中小订单,对接本地工厂代工。据我们了解,已经有二十多家工厂加入了,每月出货量大概在十万双左右,还在涨。” 外贸部经理说着,递上一份调研报告,“不止云市,整个华南地区,现在中小厂做外贸的都越来越多了。很多以前做内销的,都转去接外单了。”

    李倩皱了皱眉:“都是些小散单,成不了气候吧?咱们的重点是国内市场,外贸暂时不用急吧?”

    沈锐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调研报告上。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成不成气候,要看趋势。”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电子屏前,调出一张全球鞋业贸易数据图。“2010 年,龙国鞋类出口同比增长 13%,今年预计还会涨。东南亚的产能还没起来,泡泡国成本上涨,欧洲和东北亚的订单,必然会往咱们国内转移。这是地缘经济的机会,也是行业的下一个风口。”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语气很郑重:“别觉得外贸是小厂做的事。产能过剩是大趋势,国内市场早晚要饱和,价格战只会越来越凶。只靠内销,走不远。海外市场,是消化产能、提升利润的必经之路。”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锐行成立以来,一直主打国内市场,靠品牌和渠道扩张,从来没碰过外贸。现在突然提外贸,大家都有点没底。“沈总,咱们做品牌的,做外贸代工会不会拉低品牌档次?” 销售总监问,“而且咱们自己的产能都不够,还要扩产能做代工吗?”

    “不是做代工。” 沈锐摇摇头,“是做品牌出海。先从东南亚、东北亚起步,做我们自己的锐行品牌,走性价比路线。代工只是补充,消化多余产能,不是主业。”

    他顿了顿,继续说:“顺达工厂复产之后,产能还有富余。云市,深市周边还有很多闲置产能,我们可以整合起来做外贸。一边做自有品牌出海,一边接优质的 ODM 订单,把产能用满,摊薄生产成本。这样国内打价格战,我们才有底气。”

    李倩瞬间就懂了。沈锐这是要两条腿走路,国内国外同时布局。国内靠品牌抢市场,国外靠产能消化成本,两边互相支撑,抗风险能力就强多了。

    “我同意沈总的判断。” 李倩立刻接话,“现在国内价格战已经很激烈了,锐行虽然市场份额涨得快,但利润一直在降。如果能打开海外市场,既能增加营收,也能摊薄研发和生产成本,对国内市场也是支撑。”

    沈锐点点头:“这件事,外贸部牵头,三个月内拿出完整的出海方案。先从东亚和东南亚入手,建站点,找代理商,第一批货第二季度就要发出去。顺达工厂专门划一条线做外贸订单,品控按出口标准来。”

    “是!” 外贸部经理连忙应下。

    会议开到最后,沈锐做总结。他站在台前,身后是世界地图,年轻的脸上带着锋芒,也带着笃定。

    “各位,2011 年,是锐行的扩张之年,也是出海元年。”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会议室,“国内市场我们要拿第一,海外市场也要站稳脚跟。产能积压、买方市场,从来不是困境,是整合行业的机会。地缘经济的浪潮来了,有人看到的是风险,我们看到的是机会。云市,这个全国最大的鞋业中转地的市场份额和影响力,我们也要尽快有一席之地。”

    “三年之内,我要锐行的鞋,卖到东北亚、东南亚,卖到欧洲去。让全世界都知道,龙国制造,不只有低价,还有好品质。”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所有人都被他的话点燃了,眼里闪着光,沈锐站在台上,目光望向远方。他知道肖克,谢秋云在云市协会带着一帮人做外贸,做得有声有色。但他看不上那种小打小闹的代工模式,要做,就做品牌出海,做自己的渠道,掌握定价权。

    “肖克,谢秋云想靠外贸给小厂找活路,我能理解。但你格局太小了,真正的出海,从来不是接别人的代工订单。是把自己的品牌,打到别人的家门口去。”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一月底,北方还带着凉意。吴群带着王浩,拎着两大行李箱样鞋,站在冀省省会的鞋城门口。风刮在脸上有点疼,两人裹着外套,鼻子都冻红了。

    “王浩,咱们先从最大的批发商开始谈。” 吴群搓了搓手,眼里闪着劲,“这家老板姓马,做了二十多年鞋类批发,手里有几十个地级市的批发下线客户。要是能拿下他,整个冀省就通了一半。”

    王浩点点头,拎紧了行李箱:“吴姐,咱们直接进去?”

    “走!” 吴群一马当先,大步走进鞋城。

    鞋城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各家店铺都摆着密密麻麻的鞋,从几块钱的处理鞋到几百块的品牌鞋,应有尽有。拉货的小车来回穿梭,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找到马老板的店,店面很大,占了三个铺面,摆的都是大众休闲鞋和运动鞋,看着生意就不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跟伙计对账,脸圆圆的,看着挺和气。

    “马老板,您好!” 王浩走过去,笑着递烟,“我们是云市云克鞋业的,想跟您谈谈代理合作。”

    马老板抬了抬眼皮,接过烟,却没点,夹在耳朵上。“云克?没听过啊。南方的牌子?” 语气淡淡的,明显没太当回事。

    “是,我们是云市的厂家,以前主要做南方市场和景区订单,今年开始拓展北方市场。” 吴群也不介意,接过话茬,把行李箱打开,“您看看我们的鞋,款式、质量都没问题,价格也有优势。”

    马老板随意扫了一眼样鞋,伸手拿起一双休闲鞋,捏了捏鞋底,又看了看针脚,脸色稍微缓和了点:“做工还行。什么价?”

    “这款基础休闲鞋,出厂价四十二,拿货十件起,卖九十九没问题。” 吴群连忙说,“我们的鞋用的是好橡胶底,耐磨三万次以上,鞋垫是记忆棉的,穿着舒服。同价位的鞋,您找不到比我们质量好的。”

    马老板撇撇嘴:“四十二?贵了。隔壁浙省的牌子,同款才三十八。你们南方的货,运过来运费都贵一块,没价格优势啊。”

    “马老板,您不能只看出厂价。” 吴群早有准备,“我们的鞋,返修率不到百分之一,您卖着省心。而且我们给代理政策支持,首批货卖不掉的,换季可以调换,降低您的库存风险。还有广告物料、开店指导,我们都包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今年在《龙国鞋服导刊》投了广告,后面还要在地方论坛和线上投放,帮您拉客流。您卖别的牌子,没人给您做这些。”

    马老板摸了摸下巴,没说话。他做批发这么多年,什么厂家没见过。嘴上说的都好听,真出了问题找不到人的多了去了。

    “这样吧马老板。” 吴群看他犹豫,退了一步,“您先进二十双试卖,卖得好您再补,卖不好,您退给我,来回运费算我的。您没任何风险,就当试试水。”

    马老板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吴群一眼。这么有底气?还包退?他又拿起几双鞋仔细看了看,做工确实扎实,款式也还行,不算新潮但也不过时,符合北方人的审美。二十双也没多少钱,试试就试试。

    “行,那就先拿二十双试试。” 马老板终于松口,“要是卖得好,咱们再谈代理。”

    “哎!好嘞!” 吴群大喜,连忙跟他敲定款式和尺码,记下地址,“我们明天就把货发过来!”

    走出鞋城,王浩松了口气:“吴姐,可算谈成第一家了。二十双虽然少,好歹是个开头。”

    “开头难嘛。” 吴群笑得很开心,“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家,后面就好办了。走,下一家!”

    两人在鞋城里一家家跑,大批发商、小批发商,挨个进店谈。有的老板客气点,聊几句;有的直接摆手说不做新牌子,连样鞋都不看。一天跑下来,口干舌燥,腿都快断了,也就谈成了三家试销的,量都不大。

    晚上回到酒店,两人泡了碗泡面,坐在床边揉腿。王浩有点泄气:“吴姐,比预想的难啊。大家都没听过咱们的牌子,都不敢拿货。”

    “正常。” 吴群吸溜着泡面,语气却很坚定,“谁一开始就认识你啊?牌子都是一点点做起来的。咱们多跑几个城市,多找几家客户,慢慢就打开局面了。你想啊,北方这么大的市场,只要拿下百分之一,都够咱们工厂忙半年的。”

    她放下泡面桶,翻出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今天跑过的客户,每家的情况、顾虑、联系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个马老板,实力最强,后续重点跟进。等他卖得好了,再谈代理。旁边那家张老板,做童鞋的,下次咱们把云童的样鞋带过去,说不定有戏。”

    王浩看着她精力十足的样子,也跟着打起精神。是啊,哪有轻轻松松就能成功的。跑呗,一家家跑,总能跑出成果。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在冀省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扫鞋城。每天早出晚归,拎着几十斤的样鞋,走得脚都磨起泡了。幸好现在的云克在差旅这块费用报销不低,二人虽然累,但休息的很好,再者又看见吴群一个女孩子,天天比他还能跑,他也不好意思喊累。

    功夫不负有心人。跑了三个市,终于有一家批发商愿意做省级代理了。这家是石家市的,做休闲鞋批发的,老板眼光准,觉得云舒的鞋性价比高,有戏,又有做劳保和工作鞋的,看中了云克的劳保鞋资源,想搭着卖,聊到后面发现云克的鞋子的品类很足,甚至超过他们给的宣传资料的品类。

    签代理意向合同那天,吴群特意找了个小饭馆,点了两个菜,要了两瓶啤酒。“王浩,干一个!” 吴群举起酒瓶,眼睛都笑眯了,“不容易啊!终于啃下两个省了!”

    “吴姐,全靠你带着我!” 王浩也举起瓶子,跟他碰了一下,“我以前觉得跑业务容易,现在才知道,真难。”

    “难才值钱。” 吴群喝了一口酒,感慨道,“想当年,肖总刚开鞋店的时候,也是自己背着鞋跑市场,一家家店铺去推。那时候比现在难多了,没牌子没名气,人家连门都不让进。现在好歹还有样品有政策,比以前强多了。”

    王浩点点头。他跟着肖克时间不厂,自己也多半都是在店里,很少知道老板以前的事。现在听吴群说起,才明白云克能做到今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是拼出来的。

    “吴姐,接下来咱们去哪?”

    “先把翼省其他的城市走完,看看能不能在整理出几个市级批发名单。” 吴群用纸巾轻轻地擦了擦嘴,眼神里全是干劲,“北方市场大着呢,咱们慢慢跑。等夏天到来之前,争取拿下八个省!”

    两人碰了碰酒瓶,一饮而尽。窗外的路灯亮了,照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没人知道,两个从南方来的拓荒者,正在用脚步一点点丈量北方的土地,把云克的货,铺向更广阔的市场。

    消息传回云市的时候,肖克正在开月度会。吴群在电话里汇报进展,声音里带着疲惫,却难掩兴奋。

    “肖总!翼省的意向代理合同签了!准备到云市来考察,接下来的接待和签正式合同我就不过去了。让王浩回去给你汇报工作,我多跑几个地方。”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大家都知道跑市场不容易,这两个省的代理,算是给全国布局开了个好头。

    “辛苦了,小群。” 肖克嘴角也带着笑意,“别太拼,注意身体。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没事的,姐夫!我身子吃得消!” 吴群突然鼻子一酸,“等我再拿下个省级意向代理,回去跟你喝庆功酒!”

    挂了电话,会议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林晓笑着说:“吴姐真厉害,出去才一个多月,就拿下一个省了。照这个速度,年底真能铺满北方。”

    “没那么容易。” 肖克虽然高兴,却很冷静,“现在只是铺了点批发渠道,基础还不牢。后续的货品、售后、营销支持都得跟上,别让代理商卖不动货。”

    他看向苏曼曼:“门店运营部出一套代理商运营手册,怎么陈列、怎么定价、怎么做活动,都写清楚。每个省配一个督导,定期下去巡店指导。”

    “好的肖总。” 苏曼曼立刻记下。

    “陈莎莎,线上投放针对这几个省倾斜一下,地方论坛、分类信息网站,多发点软文和招商信息,帮代理商引流,江雨桐你控制好预算。”

    “明白。”

    一道道指令下去,各个部门立刻动了起来。前端有人拓荒,后端就得跟上保障。这是一场协同作战,缺了哪一环都不行。

    肖克目光望向北方。他知道,吴群她们在前面跑,很辛苦,但这是必须走的路,困在云市,迟早要被沈锐挤死。走出去,海阔天空。

    临近春节的云市,已经暖了起来。可青云里的老鞋材市场,却比冬天还冷清。

    以前这个时候,正是春节热,市场里人挤人,拉货的车都开不进来。现在呢,开着的也没什么客人,老板们要么坐在门口晒太阳,要么凑在一起打牌聊天。

    “唉,这生意没法做了。” 卖鞋底的老张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牌扔出去,“以前一天能出几百双鞋底,现在几十双都费劲。小厂倒了一大片,大厂都自己找内地供应商了,谁还来咱们这拿货啊。”

    “可不是嘛。” 旁边卖皮料的老李接话,“盛达都降价了,还是没单。听说云克那么大的客户,都转去内地拿皮料了。再这么下去,咱们也得关门。”

    “都怪那个沈锐!” 有人愤愤不平,“要不是他跑来打价格战,能把市场搞成这样?大家以前虽然也竞争,但好歹都有口饭吃。现在可倒好,价格压得比成本还低,小厂根本活不下去。”

    “也不能全怪人家。” 老李摇摇头,“大趋势就这样。产能过剩了,早晚要洗牌。就算没有沈锐,也会有别人。你看现在外贸火,人家有本事的都做外贸去了,没本事的才在这儿等死。”

    众人都沉默了。做外贸?他们也想啊,可不懂外语,不懂规矩,连外商在哪都找不到,怎么做?正说着,一辆小货车开过来,停在市场门口。车上拉着缝纫机和针车,是前面巷子里的华强鞋厂倒闭了,老板把设备卖了抵债。大家都凑过去看,脸上带着兔死狐悲的凄凉。华强鞋厂的老王,做了快十五年鞋了,以前生意好的时候,也有几十号工人。这两年价格战打得厉害,订单越来越少,成本越来越高,撑了半年,终于撑不住了。

    老王蹲在路边抽烟,头发都白了大半。有人过去安慰他,他只是苦笑:“撑不住了,实在撑不住了。工人工资要发,房租要交,订单一个比一个便宜,做一双亏一双。早关门早解脱。”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老王弹了弹烟灰,眼神茫然,“先回老家看看吧。干了一辈子鞋,到头来一场空。”

    众人都叹了口气,心里沉甸甸的。今天是老王,明天说不定就是自己。这波洗牌,不知道要洗掉多少人。消息传到肖克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洛川工厂看生产线。

    王浩跟他说华强倒闭的事,语气里也带着唏嘘。“老王我认识,以前还跟咱们合作过。人挺实在的,就是太保守,一直做老款式,不肯升级。” 王浩摇摇头,“没想到说倒就倒了。”

    肖克没说话,站在生产线旁边,看着工人忙碌。机器轰鸣,针车哒哒哒地响,一派繁忙景象。可他心里清楚,这繁华背后,是多少小厂倒下腾出来的市场。他不是救世主,救不了所有人。他能做的,只是让自己的公司活下去,让跟着自己的工人有饭吃。

    “老王那边,要是工人愿意来咱们厂,就招进来。” 沉默了一会儿,肖克开口,“熟练工优先,待遇跟咱们老工人一样。”

    “好,我去安排。” 王浩点点头。

    正说着,汤大川急匆匆走过来,脸色不太好:“肖总,又有两家供应商催款了。说咱们最近订单量涨了,能不能把账期从月结改成半月结。他们说手里现金紧,快扛不住了。”

    肖克皱了皱眉,。上游供应商日子也不好过,下游小厂倒闭多,欠款收不回来,现金流都紧张。

    “咱们的账期是合同签好的,凭什么改?” 王浩有点不高兴,“咱们又没欠过他们钱。”

    “别这么说。” 肖克摆摆手,“大环境不好,大家都难。你去跟他们谈,合作五年以上的老供应商,金额不大的,可以提前结一部分,帮他们周转一下。但账期不能改,规矩不能破。以后量起来了,订单优先给他们。”

    王浩愣了一下:“肖总,咱们自己现金流也不算宽松啊。全国铺渠道、打广告、扩生产线,到处都要钱。”

    “我知道。” 肖克点点头,“但供应商是一条船上的。他们倒了,咱们也麻烦。能帮一把帮一把,人情留着,以后好办事。”

    汤大川叹了口气:“肖总就是心善。换了别的老板,巴不得拖账期呢。”肖克没说话。他不是心善,是看得长远。行业寒冬,谁都不能独善其身。上下游绑在一起,互相撑着,才能熬过去。

    下午的时候,张白鸽约他喝茶,地点是江畔的那家私房菜馆。张白鸽瘦了点,妆容依旧精致,只是眼底带着点疲惫。“最近生意不好做啊。”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像突然之间,我云市两家酒店的销量这个月掉了两成,顾客越来越会比价了。哪里的酒水便宜,就去哪。进口酒越来越难卖了。”

    “都一样。” 肖克点点头,“只不过这么快就影响到你酒吧这个行业了。”

    “怎么,听你这话,有说法?” 张白鸽笑了笑,带着点无奈。

    肖克认真说到:“鞋行最近有大资本进场,一下将通用鞋的价格打下来15%,整个供应链,都在找低价格的源头材料供应商,和渠道销售。洪峰教授的原话,就是地缘经济的机会来了,一个地方一个产业,以后拼的更多的会是供应链整个体系。”

    “这跟我们投资的酒吧行业,会有很大影响?“张白鸽有点不懂。

    ”没这么快,但是会逐渐影响,除非是新产品新技术的诞生,让价格涨上去,才能支撑现有供应链体系的生存,否则工厂、贸易都得挪地方。从目前来看,这会是个趋势,所以酒吧这块的业务,我感觉要提前锁定客户,会员系统如何开发老带新,能解决未来5年的经营问题。“

    “以市场为导向,重构成本上下游产业链,然后得出,产业链的流向。最终以人力决定生产物价,也就供应链价格,的确说的过去,但我更支持你的一个观点,有了新技术后,导致成品成本降低,或者提高了售价,产业链也就不会外流了,对吧?” 张白鸽放下茶杯。

    肖克愣了一下,没想到张白鸽解读地更到位。”未来沿海技术如果没有太大突破,产业链外流是必然趋势,换句话说,内地如果在某些产业,技术能实现突破,带来的同样也是产业链迁移。所以洪峰教授所说的地缘经济时代到来,我非常认可。“

    就这样有一茬没一茬的,两人聊着最近发生的状况。最后还是在张白鸽把颜落落委托自己装修房子的钥匙给到肖克,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张白鸽是来提醒他,该带颜落落回到自己的云市的家的时候了。

    临走时,张白鸽又嘱咐了一句:”我的好弟弟,乔迁宴我给你定好地方了,春节前还是春节后,时间你来定。“

    望着张白鸽的背影,肖克心里总有说不完的感激,”知道了。回头你和李哥肯定要给个超级大的红包。“

    晚上十点多,肖克才到家。客厅还亮着灯,颜落落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抱枕,等着他。桌上的菜热了两遍,都有点凉了。

    “回来了?” 颜落落站起来,接过他的外套,“我去把菜再热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来。” 肖克拉住她,“你坐着别动,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等你啊。” 颜落落笑了笑,“今天听莎莎说,华强鞋厂倒闭了?老王你认识的对吧?”

    肖克 “嗯” 了一声,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认识,以前合作过。”

    “那…… 咱们砍代工订单,会不会也有很多小加工厂跟着倒闭啊?” 颜落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下午她听设计部的小姑娘说,好几个以前给云克做代工的小厂,最近都在裁员,有的快撑不住了。

    肖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不单是给我们做加工的,还有我们给别人加工的厂都会受到影响。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提高产能效益,单一生产线创造的价值要更高,如果继续下去,我们肯定要丢外贸单和高附加值的品牌加工单。”

    “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忍心。” 颜落落坐在他对面,语气轻轻的,“以前咱们在青云里的时候,大家都是街坊邻居,互相帮衬。现在咱们做大了,就把代工单砍了,他们怎么办啊?”

    肖克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他就知道颜落落会心软。她从小家境好,没受过苦,心地善良,见不得别人难。

    “落落,我问你。” 肖克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认真,“如果不砍代工,我们自己的品牌生产线就不够用,新品上不去,渠道铺不开,最后被沈锐打垮了,我们公司几百号人怎么办?跟着我们的工人怎么办?”

    颜落落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也想帮大家,可我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 肖克的声音有点沉,“行业洗牌就是这样,有人活下来,就有人被淘汰。我们能做的,是先保证自己活下去,再尽量拉能拉的人一把。”

    “外贸订单我已经介绍给好几家小厂了,能接得住的,就能活下来;接不住的,就算我们不停代工,他们早晚也会倒。” 他顿了顿,“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停了代工,他们还有时间转型,等以后价格战更凶了再停,死得更惨。现在单价大家都在压低,之前合作的一些厂,还在压我们的单价,一双鞋从他们提供所有鞋材到从我们厂出品,居然给我们报价15块一双。一条拉线,15到20个人,8个小时,光人工成本就是四千左右,15块一双,如果速度慢,我们一天才出300到500双。厂里赚不到什么钱的,不得不砍。”

    颜落落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她知道肖克说得对,可心里还是不舒服。那些都是认识了好几年的人,看着他们难,心里不好受。

    “我不是怪你。” 她小声说,“我就是觉得,做生意好残酷。以前我以为做好设计、卖好鞋就行了,没想到这么多身不由己。”

    肖克看着她难过的样子,心里软了。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是很残酷。”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可这就是商场,很多不得已。”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做品牌吗?” 他轻声说,“因为做代工、做批发,都是看别人脸色吃饭。人家给你单你就活,不给你就死。做自己的品牌,自己掌握渠道,自己说了算,才能真的站稳脚跟。难是难,但难也得走。”

    颜落落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里慢慢平静下来。她知道肖克压力比谁都大,公司几百号人,上下游那么多供应商,都压在他肩上。她不能帮他分担,至少不能拖他后腿。

    “我懂了。” 她抬起头,看着肖克,“是我太天真了。你放心,设计这边我肯定盯紧,不会拖后腿。”

    “傻丫头,跟你没关系。” 肖克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愿意提醒我,是好事。我天天在生意里泡着,容易变得只看利弊。你在旁边看着,能让我别忘了人情味。”

    他起身去厨房把菜热了热,端回来陪她一起吃。两人边吃边聊,从设计聊到工厂,从公司聊到宝宝。刚才那点不愉快,很快就散了。

    颜落落忽然想起什么,“云锦的国风系列,刚好可以投这个标。把景区的文化元素融进去,肯定比那些普通的纪念款有特色。”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 肖克点点头,“协会的消息,沈锐现在也忙着文旅纪念款鞋的设计,他们有橙子视觉,设计能力不弱。你这边有没有把握?”

    “不好说,但我想试试。” 颜落落眼睛亮晶晶的,“我打算每个古镇做一款专属设计,用当地的特色元素,比如梧桐镇的梧桐叶、落霞镇的落霞纹,做成刺绣或者印花,低调又有纪念意义。不是那种印个 logo 就完事的大路货。”

    “听起来不错。” 肖克很认可,“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资源跟我说。夏季的招投标,我们还是不能输,文旅的订单至少今年不能出太多意外,否则落川的单子几乎会少一半。”

    “嗯!” 颜落落用力点头,干劲十足。

    吃完饭,肖克收拾碗筷,颜落落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灯光落在他肩上,宽厚感令他感觉很安稳。

    深夜,两人躺在床上。颜落落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肖克却没什么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想起白天看到的倒闭的工厂,想起老王茫然的脸,想起颜落落说的话。他不知道自己选的路到底对不对,也不知道这波陈锐提前掀起的寒冬什么时候能过去。

    他只知道,不能退。退了,身后几百号人就没饭吃了,侧过身,看着颜落落熟睡的脸,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那里有他们的孩子,还有未来。为了她们,也得撑下去,内地的代理点和协会的出海浪潮都要跟紧。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