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出京江市区,上了返回临江的高速。
车厢内暖风驱散了隆冬的寒气。苏清寒握着方向盘,副驾驶上的朱文浩闭目养神。
刚才在李家老宅那场交锋,他三言两语便敲打了急于摘桃的李正行,更将省委组织部长肖定语这尊大佛,拉入了可以深度对话的棋局。
一阵手机振动声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朱文浩瞥了一眼车载屏幕,接通蓝牙。电话那头,是许洁。
“文浩,刘家动手了。”许洁的语调压得极低,“刘部长亲自发了话,一批冲着临江市和清江县的黑材料,匿名递进了省纪委案管室。那边已经登记造册了。”
朱文浩简短应了两句,切断通讯。
他转头看了一眼苏清寒:“刘斌的第二张牌打出来了。匿名举报,矛头直指你在黑石镇的矿业重组和资金调度,甚至把李家早年一些旧部的履历都翻了出来。”
“刘斌在疗养院没占到便宜,这是要逼着咱们自乱阵脚。”朱文浩开口,“这些材料,肯定没有实锤。顶多是罗列一些捕风捉影的资金交叉、人事关联。”
苏清寒点头:“没错,要是有铁证,他早实名举报了。这种匿名的擦边球,纯粹是恶心人。”
“钝刀子割肉,玩的是攻心。”朱文浩食指在膝盖上轻点,“高手过招,讲究的是攻心。刘斌这老狐狸,压根就没指望省纪委真能查出什么,他这是在逼我们自乱阵脚,主动往他挖好的坑里跳。”
他把局势掰开揉碎了讲:“材料一旦进了省纪委案管室,就走了法定程序。我们要是去找纪委郭书记,把材料压下来,那就正中下怀。刘斌只要把‘李家干预纪委办案’的帽子扣实,雷震的旧账就能顺理成章地泼到咱们身上。”
苏清寒听得背脊发凉。这是个死局,压材料是心虚,不压,省纪委按程序初核,黑石镇就得被无穷无尽的审查拖垮。
“那怎么办?任由他们把脏水泼过来?”苏清寒问。
“防民之口,不如自证清白于天下。”朱文浩拿出自己的手机,“权力若怕见光,说明手里拿的就不是公权。”
他拨通了李家老宅,书房的座机。
接电话的是李振国。
“外公,省纪委案管室那边,有动静了。”朱文浩单刀直入。
电话那头,李振国的声音透着沉静:“我刚接到消息。你大舅在客厅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跳着脚说要赶紧联系省纪委的郭书记,趁材料没上报,私下里运作,直接把卷宗封存。”
“他这是在给刘家送人头。”朱文浩一针见血,“刘家就等着咱们主动出错。我们一旦去抹痕迹,反而坐实了心里有鬼。”
李振国在电话里冷哼一声:“我直接把他骂回去了!我李振国行得正坐得端,这辈子没搞过这种见不得光的小动作。这材料,咱们不管,不问,不理会!”
“外公明鉴。”朱文浩给出对策,“以静制动是第一步。但光沉默不够,咱们得主动把底牌亮给能拍板的人看。”
挂断电话,朱文浩打电话给了许洁,问道。
“陈鹤鸣的工作组,什么时候到江南?”他问。
陈鹤鸣,首都纪委派下来彻查雷震案的独立力量,不涉派系,只认规矩,是真正的“钦差”。
“按行程,元宵节前后。”许洁答道。
“联系陈鹤鸣的秘书。”朱文浩定下计策,“把黑石镇三方监管账户的所有流水、矿业重组的原始协议、群众监督复核的录像,全盘打包。以黑石镇党委的名义,主动向中央工作组递交核查申请!”
刘家想把李家拖入省级泥潭里慢慢消耗,朱文浩反手就把一本清清白白的透明账本,直接越过省市两级,拍到了最高级别的钦差面前。
这叫降维打击!
只要陈鹤鸣认可了黑石镇的法度,江南省纪委那几份匿名材料,就成了不攻自破的废纸。
“我马上办!”许洁挂断了电话。
京江市,李正行的落脚点。
李正行从李家老宅出来后,越想越觉得不能坐以待毙。父亲老了,做事求稳,朱文浩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平衡?他觉得,只有自己出面,才能挽救李家。
他没预约,直接摸到了省委组织部肖部长的办公室。
秘书进去通报了足足十分钟,才把他请进去。
肖部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正批阅着一份考察报告。见李正行进来,他没放下笔,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正行啊,大过年的跑来组织部,有急事?”肖定语的语气客套中透着疏离。
李正行在椅子上落座,压低嗓音:“部长,雷书记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底下干部人心惶惶。我来,主要是想向组织部打听个风向。刘家那边……”
“正行。”肖定语打断他,钢笔在桌上轻轻一放。
他那双洞悉世故的眼睛盯着李正行:“组织部管的是干部的选拔任用,不管派系纠葛。你跑到我这里来问刘家的风向,走错门了。”
李正行碰了个软钉子,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部长,临江和清江最近人事变动不小。清江县的顾明川,资历太浅。省委在统筹的时候……”
他暗示着,想借组织部的手,在人事上掺沙子,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肖定语靠向椅背,端起茶杯。
心里门儿清。
这边李家的长子火急火燎地跑来,开口就要拆自己人的台。
这格局跟朱文浩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正行,干部的任用,省委有全盘考量。”肖定语吹去浮茶,“顾明川同志在清江县干得扎不扎实,老百姓心里有数。”
他放下茶杯,目光锐利。
“你是替李家问路,还是替你自己找路?”
一句话,直刺李正行的肺管子。
李正行张了张嘴,半个字也答不上来。他那点想要借机揽权、向刘家妥协的私心,在肖定语这种老手面前,被剥得干干净净。
“过年期间,多陪陪李老。”齐天端起茶杯,送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李正行灰溜溜地走出了省委组织部大楼。外头的冷风吹在脸上,他却觉得一阵燥热。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在这场江南省的权力洗牌中,成了最可笑的局外人。
临江市,黑石镇。
夜幕降临,镇政府大院里安安静静。
副书记办公室内,朱文浩翻阅着刚刚汇总上来的南街商户营业数据。老百姓的钱袋子鼓了,这地方的底气就足了。
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响起。
许洁拿着一份传真件走了进来,神色凝重中透着一丝兴奋。
“文浩。”许洁将传真件放在桌面上,“首都那边的回复到了。”
朱文浩放下文件,目光落在传真件的台头上。
“陈鹤鸣工作组的秘书给了准信。”许洁语调清晰,“他们接收了黑石镇的全部资料。陈组长亲自批示,对这种将基层财政彻底置于阳光下的做法,非常感兴趣。”
她停顿一下。
“工作组节后南下,第一站的行程微调了。他们不去京江市听常规汇报,直接下清江县!”
朱文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乌木桌面上平稳地敲击了两下。
这盘棋,彻底活了。
“水不搅浑,泥沙怎么淘得出来。”朱文浩视线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既然钦差要来,那就让清江县的这出戏,唱得再大声些。刘家想看咱们的笑话,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法度如山!”
这场跨越省市的权谋交锋,随着中央工作组的南下,即将迎来最猛烈的风暴。而黑石镇,正是这风暴的绝对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