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清江县委大院,副书记办公室。
秦远山靠在真皮转椅上,悠闲地夹着一根烟。办公桌上的电话机亮着红灯,话筒里传来方建平的声音。
“省纪委案管室那边,材料已经入档。”方建平的话语带着利落,“匿名信罗列了黑石镇矿业重组的资金违规嫌疑。按纪检流程,一旦启动初核,黑石镇的账本就得封存,所有涉案干部必须停职配合调查。”
秦远山将烟气缓缓吐向天花板,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方秘书长费心了。”秦远山掐灭烟头,“只要省纪委的人一下来,黑石镇那个烂摊子就得停摆。物流园的工地一停,老百姓的饭碗一砸,朱文浩那套收买人心的把戏就不攻自破。县里这边,我会安排人推波助澜,把民怨做实。”
这波,优势在他!
电话那头,方建平补充道:“市长交代,借力打力。省里查账是第一步,你要在县常委会上把调子定高,把破坏基层稳定的帽子,扣在朱文浩头上。
通话切断。
秦远山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清江县城的街道车水马龙。他蛰伏了这半个多月,被朱文浩斩断了地下钱庄,拔了黑水村的根基,今天,总算等来了翻盘的绝杀!
这张天罗地网罩下来,朱文浩一个副科级乡镇干部,插翅难飞!
门外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联络员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闯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带红头的传真件,气都喘不匀。
“秦书记!”
秦远山转过身:“规矩都没了?进门不知道敲门?什么通知慌成这样。”
“首都工作组!”联络员把传真件递过去,“首都派下来查雷震案的工作组,直接越过京江市,改道南下了。第一站……清江县黑石镇!”
秦远山劈手夺过文件。
白纸黑字,盖着省委办公厅的大印。
首都纪委,陈鹤鸣。
首都政法委,周瑞。
秦远山的呼吸急促,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记闷锤。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说好的省纪委呢?怎么来的全是王炸?!
他死死盯着那份通知,工作组下江南,本该在省城听汇报,直接改道插进一个穷乡僻壤的黑石镇,这完全不合常理!
“陆书记在哪?”秦远山的声音变了调。
“陆书记准备迎接工作组去了。”
秦远山一把将文件扔在桌上,抓起衣架上的大衣,大步往外走。他脑子里飞速盘算,一定是刘家在上面发了力,要借钦差的刀,把朱文浩办成铁案!对,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里,他心底的惊慌又化作一丝阴狠的期待。
……
黑石镇政府大院。
罗兴邦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手里的保温杯拿起来又放下。刘文轩则坐在沙发上,推了推半框眼镜,慢条斯理地翻看着财政报表。
“文浩同志怎么还不急?”罗兴邦搓着手,“钦差大臣直接冲着咱们镇来了,这要是查出半点纰漏,大家头上的帽子全得摘了。”
副书记办公室内。
朱文浩端坐在大板桌后,手里的钢笔在春耕物资调配单上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洁推门走入,将一份名单放在桌上。
“工作组的车队下高速了。县委陆书记带人在高速口没拦住。陈鹤鸣的秘书传了话,不搞迎送,不听县里汇报,车队直接开进黑石镇大院。”许洁语调清晰。
“挺好。”朱文浩合上钢笔,“省了迎来送往的套话。他要看真东西,咱们就给他看真东西。”
罗兴邦从门外走进来,满脸愁容:“文浩同志,外头那块记账的白板,是不是先撤了?钦差下来,看到咱们把政府的账本贴在马路边上,这不符合财政保密的规矩,万一他们认为是乱作为……”
“留着。”朱文浩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不仅留着,还要把今天买化肥种子的明细,用红笔写上去。”
他走到门口,看着罗兴邦。
“罗镇长,你当了几十年干部,还没看明白?查账的人,怕的不是账本公开,怕的是账本锁在抽屉里。”朱文浩穿上大衣,“跟我去院子里等。”
镇政府大门外。
三辆挂着省委通行证的考斯特中巴车,没有鸣笛,平稳地停在路边。
车门滑开。
陈鹤鸣率先走下车。他穿着深灰色夹克,身形削瘦,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个陈旧的黑色笔记本。他没有看列队迎接的县镇干部,视线直接越过人群,落在了镇政府大门旁那块巨大的白板上。
周瑞紧跟着下车,目光锐利,打量着黑石镇的街道。南街铺着崭新的柏油,商铺门前扫得干干净净,一切井然有序。
陆国良和秦远山从后面的车里下来,快步走到陈鹤鸣身侧。
“陈组长,周书记。”陆国良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清江县委已经备好了汇报材料。您看是先去会议室,还是……”
陈鹤鸣没有理会,径直走向那块白板。
白板上,黑水村修路物资的单价、老河堤清淤的挖掘机工时费、孤寡老人的慰问金发放记录,一笔笔列得清清楚楚。最右侧,盖着财政所的公章和三名群众代表的红手印。
陈鹤鸣站在白板前,看了足足三分钟。他拿出老花镜戴上,指着其中一笔开支。
“这台挖掘机的租赁费,比省定指导价低了两个百分点。”陈鹤鸣开口。
刘文轩硬着头皮走上前。“报告首长。这笔费用是镇里直接和施工方谈的,承诺账款不过夜,每日结清。施工方省了讨薪的财务成本,主动让了两个点的利润。”
陈鹤鸣转过头,看着刘文轩:“钱从哪里出?”
“三方监管账户。”刘文轩答得利落,“资金由镇纪委、县审计、群众代表共同监督。每一笔开支,必须公示后才能拨付。”
周瑞在旁边走近一步。“这种做法,谁定的规矩?”他发问,目光如炬。
人群后方,朱文浩越众而出。他步伐沉稳,走到工作组面前。
“黑石镇党委定的规矩。”朱文浩开口,平视着这两位部级大员。
秦远山立刻见缝插针,上前一步。“陈组长,周书记!黑石镇这种做法,把基层财政完全暴露,引入无行政编制的群众代表干预资金拨付,严重违反了财政统筹纪律!前几天,省纪委还收到了关于他们利益输送的匿名举报信!”
秦远山这是要当众发难,把这块白板直接定性为罪证!
陈鹤鸣摘下老花镜,转头看着秦远山,眼神像是结了冰。
“秦副书记,”陈鹤鸣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你在教我怎么查账?”
一句话,让秦远山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他连连摆手,舌头都大了:“不敢,不敢!我只是向工作组反映基层存在的乱象。”
“乱象?”陈鹤鸣把老花镜收进上衣口袋,冷笑一声,“我干了三十年纪检工作,翻过的账本堆起来能装满这辆车。什么是乱象,我分得清!”
他指着白板,声音陡然提高。
“把每一笔开支摊在阳光下,让老百姓知道国家的钱花在了哪里!这叫乱象?如果全省的乡镇都能把账本贴在马路边上,我们纪委的人,大可以回家抱孙子!”
一语定音!
秦远山脸上的血色,像是被瞬间抽干,只剩下一片死灰。他感觉自己的膝盖窝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