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抬起眼,缓缓扫过在座的几人。
李正行正襟危坐,急于在组织部长肖定语面前,展露自己作为李家长子的敏锐度,抢先开了口:“劳书记的书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文浩,你见的是谁?省委的哪位领导?”
在他的认知里,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一号院书房的,顶天了也就是省委班子里的某位常委。
朱文浩身子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语调平淡。
“首都政法委副书记,周瑞。”
短短几个字,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书房内轰然引爆。
肖定语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凝固了。这位执掌着江南省无数官员仕途命运的组织部长,眼底罕见地翻涌起惊涛骇浪。
李振国握着拐杖的五指骤然收紧,干瘪的手背上,几条青筋猛地凸起。
唯独李正行,愣了一下。他的大脑快速检索着江南省的官员花名册,没能对上号,几乎是脱口而出:“周瑞?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首都来的?什么来头?”
一句话,高下立判。
肖定语将茶杯缓缓放回桌上,瞥了一眼李正行,眼神里那份难以掩饰的失望,像针一样扎人。
“周志文省长的亲哥哥。”朱天和坐在旁边,字字清晰,替这位大舅哥补上了这块致命的信息缺口。“这次首都派工作组下江南,彻查雷震案。周瑞同志,是政法委那边的总带队。”
李正行的脸皮猛地抽动了两下,他干笑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赶紧端起茶杯,用喝水这个战术动作来化解尴尬。
“劳书记让你进书房,还让周瑞在场旁听。”肖定语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朱文浩身上,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文浩,劳书记这是在拿你的嘴,向首都递话啊!”
能坐到省委常委这个位置上的人,只需一点星火,便能洞察全局。
“肖部长慧眼如炬。”朱文浩身躯微微前倾,“刘斌昨天大张旗鼓地踏进这个院子,就是想把刘家的印记,强行盖在咱们李家头上。他以为把水搅浑,劳书记就会对李家产生猜忌,进而引发江南官场的震荡,好给雷震留出喘息的机会。”
“刘家的手腕,一向阴毒。”李振国冷哼一声,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阴毒,但也说明他们急了。”朱文浩继续剖析,“他们算漏了一点。劳书记现在最需要的,是江南省的绝对稳定。他要向首都证明,即便拔掉雷震这颗盘踞多年的毒瘤,江南省的天也塌不下来,他劳立国,控得住这方盘子。”
“今天在书房,周瑞同志拿基层和资本来敲打我。”朱文浩的语气依旧散漫得像在闲聊,“我只回了他一句:阳光账本,民意监督。我把黑石镇的老百姓当成我最大的靠山,谁也别想从我这儿挑出半根刺。”
肖定语缓缓点头,他看朱文浩的眼神彻底变了。
一个乡镇的副科级干部,在两位部级大员面前,没有半分胆怯和退缩,反而用一套无懈可击的基层法度,滴水不漏地替省委一把手挡住了刁难和试探。
这份心智和城府,放眼整个江南省的年轻一代,堪称绝无仅有。
“文浩,既然劳书记那边已经摸清了底牌,咱们李家下一步该怎么走?”李正行放下茶杯,迫不及待地想抢回话题的主导权,“要不,我回首都后,私下里去拜访一下刘家?咱们两边把话说开,把误会解了。或者,主动跟相熟的媒体放点风,澄清一下?”
愚不可及。
朱文浩甚至懒得反驳,靠回椅背,端起茶杯。
朱天和看了一眼这位大舅哥,主动接下话头:“大哥,你这个时候登刘家的门,就等同于告诉所有人,咱们李家想两头下注,里外通吃。至于找媒体,更是越抹越黑,自乱阵脚。”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朱文浩终于开口,为这场博弈定下基调,“咱们什么都不用做。沉默,就是最响亮的回答。只要咱们自己稳如泰山,刘家那出独角戏,就只能唱给瞎子看。”
“好一个任尔东西南北风!”肖定语赞了一声,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
他站起身,理了理夹克的下摆。今天这趟拜年,收获远超他的预期。李家虽然老爷子退了,但有朱天和在临江市委压阵,如今又出了朱文浩这么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这股力量,值得他肖定语花大力气深度绑定。
“李老,天和。”肖定语的态度瞬间亲厚了几分,“组织部过完年要调整一批干部。清江县那边,顾明川同志这一年干得不错,很扎实。有空的话,让他来省里一趟,我听听他的思想汇报。”
朱天和心领神会。这是肖定语在主动释放红利。
“我一定让他尽早来向肖部长当面汇报。”朱天和立刻应下。
肖定语没有多留,婉拒了李振国留饭的邀请,在朱天和的陪同下,走出了老宅大门。
李正行坐在椅子上,看着肖定语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浓浓的不甘。他费尽心思去拉拢组织部副部长齐天,人家连句准话都没给。朱文浩轻飘飘几句话,却让肖定语主动抛出了橄榄枝。
力量的天平,倾斜得如此彻底,又如此残酷。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首都。
一处戒备森严的四合院内,暖炉烧得正旺。刘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核桃在掌心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入屋内,在三步开外站定。
“部长,江南省那边有消息了。”中年男人低头汇报。
“说。”
“李家没有任何动作。既没有对外澄清,也没有派人私下联系我们。”男人语速很快,“而且,今天上午,李家的那个外孙朱文浩,由许家大小姐亲自开车,进了一号院。在里面待了足足一个小时。”
“咔哒。”
核桃碰撞的声音戛然而止。
刘斌眼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扯动了一下。他本以为自己亲自去李家老宅走一遭,能逼得李振国自乱阵脚,四处找关系通融。只要李家一动,这浑水就算搅成了。
结果,李家像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扎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个叫朱文浩的毛头小子,竟然直接跨过了所有的中间层级,去见了劳立国。
劳立国肯见他,就说明这场阳谋,已经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并且用更强硬的手段化解了。
“好手段,够沉得住气。”刘斌把核桃放在桌上,眼神冷得像冰。
雷震在江南省经营半生,那是刘家在南方的盘子。现在雷震被停职,工作组马上下去,如果不能在江南省制造出足够大的混乱,雷震就只能坐以待毙。
“既然他们不入局,那就逼他们入局。”刘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里光秃秃的槐树。
“刘昊在江南省这大半年,搜集了不少关于临江市的材料。”刘斌下达指令,“那些关于黑石镇矿业重组、财政账户资金调度的外围边角料,找几个懂笔杆子的人,给我好好加工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阴沉。
“不要走我们首都的渠道。找江南省内部的口子,用匿名的方式,把这些材料直接递进江南省纪委案管室。”
“把声势给我造大点。只要省纪委接了材料,登记造册,李家和朱天和就必须出面应对。哪怕最后查无实据,光走流程也得扒他们一层皮。”
中年男人领命,快步退去。
刘家的第二张牌,阴狠毒辣,直指纪检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