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东感觉自己的腰杆子,从来没这么直过。
他挺着肚子,在本子上划拉着,嘴里念叨:“林伟,翻地,一工。李静,搬菌粉,半个工……”
钱老板那群人夹着尾巴跑了,村民们扬眉吐气,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连带着那十几个城里来的“工友”,也好像被这股气顶着,一个个咬着牙,跟红色的土地较劲。
老癞子扛着锄头蹲在田埂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他看着远处那个叫林伟的男人,一锄头下去,胳膊抖一下。再一锄头下去,腰晃一下。
那动作,别扭得像个刚学走路的娃娃。
可他就是不停。
“癞子叔,你说这帮城里人,能撑几天?”马东凑过来,把小本本揣进怀里。
老癞子吐了个烟圈。“不知道。”
“我刚才瞅了一眼,那姓林的,手上全是泡。还有那几个女的,指甲都劈了。”马东啧啧嘴。
老癞子没说话,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看着远处的陈立家院门,又看了看这片热火朝天的土地。
“马东,你记着。”老癞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立哥那天让我去找老杨头盖章,不光是为了这块地。”
马东愣了:“那为了啥?”
“他是在这死人地上,插了杆旗。”老癞子站起来,重新扛起锄头。
“旗杆子立起来了,他说了才算。”
太阳一点点往西山后面沉。
红色的土地被染上了一层更深的颜色。
干活的人都停了下来,一个个跟从土里拔出来似的,浑身是泥。
村里的汉子婆娘们还好,捶捶腰,揉揉腿,三三两两地扛着农具回家。
那十几个城里人,就惨了。
有的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有的扶着腰,龇牙咧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林伟站在原地,他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低头,摊开自己的双手。
手掌上,七八个血泡亮晶晶的,有的已经磨破了,混着泥土,变成了暗红色。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弯腰捡起锄头,一步一步地走到山谷口。
他的父亲还坐在轮椅上,盖着一条毯子,安静地看着他。
村民给他们父子俩在村委会腾了间屋子,可林伟没去。
他从车里拿出一张行军床,就在轮椅旁边打开。
“林总,天黑了,进屋歇着吧。”马东走过来说道。
“我爸离不开人。”林伟的声音有点哑。
“有村里人帮你看着呢,放心。”
林伟摇摇头,没再说话。他只是脱掉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工装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然后,他就在那张简陋的行军床边坐下,守着自己的父亲。
其他几个城里人互相搀扶着,也都在附近找地方歇脚。
他们没进村,好像在遵守某种不成文的规定。
山谷口,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村子里传来的几声狗叫。
所有干活的人,无论是村民还是城里人,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片地头。
汗流了,力气也出了。
可说好的药呢?
就在这时,不远处,陈立家院子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一下。
陈立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天色暗,看不清楚。
他没有停顿,径直朝着山谷口走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紧张,期待,又有点怀疑。
他一直走到林伟和他父亲的面前,才停下脚步。
林伟抬起头,看着陈立。
陈立也看着他,然后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他的掌心,躺着一朵小小的金色蘑菇。
那蘑菇不大,只有小拇指大小,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金色的菌盖和菌柄上缠绕的金线,依然散发着一种让人心颤的光芒。
“金丝菌!”人群里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林伟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朵小蘑菇,喉结上下滚动。
他干了一整天,翻了小半亩地,手上磨出八个血泡,换来的就是这么个东西?
这玩意儿,真能救命?
陈立没解释。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那朵小小的金丝菌。
然后,发力一掰。
蘑菇被分成了两半。
他把其中一半,递到轮椅上那个枯瘦老人的嘴边。
老人眼神浑浊,似乎没什么反应。
陈立把那一小半蘑菇,塞进了老人的嘴里。
然后,他把剩下的一半,递到林伟面前。
林伟看着那半朵蘑菇,又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陈立。
“这是今天的工钱。”陈立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口,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伟的手,抖了一下。
他伸出手,那只满是血泡和泥污的手,小心翼翼地,从陈立的手指间,接过了那半朵金丝菌。
他没有立刻吃。
他只是把那半朵蘑菇攥在手心,然后对着陈立,深深地,弯下了腰。
周围,一片死寂。
那些累瘫在地的城里人,一个个都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们看着林伟手里的那半朵蘑菇,眼睛里冒着火。
那是希望的火。
……
村西的墙头上。
王建国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这就给啦?”小张一脸的不敢相信。
“就干了一天,还笨手笨脚的,给这么一小半,够干啥的?”
王建国没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小张,你觉得他给的是什么?”
“蘑菇啊!金丝菌啊!”小张理所当然地回答。
王建国摇摇头,吐出一口烟。
“他给的不是蘑菇,是凭据。”
“凭据?”小张更糊涂了。
“一张能让你睡得着觉,明天还能爬起来继续干活的凭据。”
王建国弹了弹烟灰。
“那个姓钱的,想用钱买果子。这个姓林的,想用钱买药方。”
“但陈立,不卖果子,也不卖药方。”
“他只收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王建国把烟头在墙砖上摁灭,看着山谷口那些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缓缓说了两个字。
“命。”
“想活命的人,就得拿自己的命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