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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98章 奇怪的工友

    第二天一大早,鬼见愁的山谷口就热闹起来了。

    不是吵架的热闹,也不是抢东西的热闹。

    那景象,靠山村活了百八十岁的老人都没见过。

    林伟,那个昨天开着豪车,推着轮椅,撕了支票本的男人,正光着膀子,穿着一条崭新的工装裤。

    他握着一把锄头,姿势别扭,一锄头下去,只刨起一层土皮。

    汗水顺着他保养得很好的皮肤往下淌,滴进红色的土地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咳咳!”马东背着手,挺着肚子,在他旁边来回踱步。

    “林总是吧?锄头不是那么拿的!腰发力!你看我!”

    马东抢过锄头,抡圆了膀子,“嘿”的一声,锄头深深地嵌进地里,翻起一大块土疙瘩。

    林伟看着那块翻起来的土,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捡起锄头,学着马东的样子,调整姿势。

    不远处,几个昨天还穿着名牌套装的女人,正弯着腰。

    她们把头发用布条绑起来,学着村里婆娘的样子,把一袋一袋的菌粉搬到地头。

    那袋子不重,可她们走得摇摇晃晃,像是扛着一座山。

    一个女人不小心,脚下一滑,摔在地上,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破了皮,渗出血珠子。

    她看了一眼,咬着牙,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去抱那袋菌粉。

    村里几个婆娘凑在一块,捂着嘴指指点点。

    “我的天,那不是昨天那个开跑车的女娃吗?手上那表听说能买咱一头牛。”

    “你看她那手,细皮嫩肉的,这活儿她能干?”

    “嘘……小声点,人家是来求药救命的,不容易。”

    老癞子扛着锄头,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那群特殊的“工友”,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马东旁边,把锄头往地上一顿。

    “记好了?”

    马东献宝似的扬了扬手里的小本本。

    “记着呢,癞子叔!林伟,翻地,一上午,算半个工。李静,搬菌粉,二十袋,算四分之一个工……”

    他念叨着,脸上放着光。

    这记工员当的,比当村长还有派头。

    他正说着,远处村道上忽然卷起一阵烟尘。

    几辆黑色的轿车,打头的是一辆熟悉的奔驰。

    车队开到山谷口,蛮横地停下,堵住了路。

    车门打开,钱老板那肥硕的身躯从车里挤了出来。

    他今天没穿昨天那身休闲装,换上了一套黑西装,脸上的肥肉绷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身后,跟着下来七八个人,个个西装革履,手里拎着黑色的公文包,眼神像鹰。

    “马东呢!你们村管事的呢!给我滚出来!”钱老板一开口,吼声就在山谷里回荡。

    地里干活的村民和那群城里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过来。

    马东心里咯噔一下,拿着铅笔的手都抖了。

    他刚想躲到老癞子身后,老癞子已经把锄头一横,站到了前面。

    “嚷嚷什么?奔丧呢?”老癞子声音沙哑,眼睛眯着。

    钱老板看到老癞子,冷笑一声。

    “老东西,没你的事。今天我不是来跟你们这些泥腿子废话的。”

    他一挥手,身后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上来,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叠文件。

    “我们是宏达律师事务所的律师。”金丝眼镜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又冷又硬。

    “我们代表钱先生,就靠山村集体土地非法侵占及收益分配问题,正式向你们村委会提出交涉。”

    律师?

    村民们都懵了,这词儿他们只在电视里听过。

    马东也傻眼了,他看看老癞子,又看看那群气势汹汹的律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根据《土地管理法》和相关政策,农村集体所有的土地,其产出物归集体所有。”

    金丝眼镜晃了晃手里的文件。

    “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金丝菌,属于靠山村全体村民,任何个人无权私自占有和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村民的脸。

    “我们要求,村委会立刻出面,收回所有金丝菌,并进行全村公示和统一分配。否则,我们将代表钱先生,向法院提起诉讼,到时候,不仅蘑菇要上交,非法侵占的人,还要承担法律责任!”

    这话一出,村民里立刻炸了锅。

    “啥意思?这蘑菇是全村的?”

    “那立哥不是白忙活了?”

    “要被告?还要坐牢?”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

    昨天还跪着喊活神仙的村民,此刻脸上又浮现出怀疑和动摇。

    钱老板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他就是要釜底抽薪,让陈立里外不是人。

    你不是牛吗?你不是能耐吗?我看你怎么跟全村人交代!

    马东急得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着:“你……你们胡说!这地是立哥救活的!”

    “救活了,也是村里的地。”金丝眼镜轻蔑地一笑,“法律可不管谁辛苦,只看地是谁的。”

    就在马东快要顶不住的时候,老癞子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

    那布包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发亮。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层,一层,慢慢地打开。

    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张已经泛黄。

    老癞子把那张纸摊开,往马东刚才记工分的破木头桌上,“啪”的一声,用力一拍。

    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议论都停了。

    “律师是吧?”老癞子抬起眼皮,看着那个金丝眼镜。

    “识字儿不?给老子念叨念叨,这上面写的啥!”

    金丝眼镜皱着眉走上前,其他几个律师也围了过来。

    钱老板也伸长了脖子。

    只见那张泛黄的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一行的小字。

    标题是:土地承包合同。

    金丝眼镜下意识地念了出来:

    “甲方:靠山村村民委员会。”

    “乙方:陈立。”

    “经甲乙双方协商,甲方自愿将村西‘鬼见愁’区域内,总计九百三十七亩贫瘠荒地,承包给乙方进行农业开发利用……”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住了。

    “接着念!”老癞子把锄头把往地上一顿,吼了一声。

    金丝眼镜的额头渗出了汗,他继续往下念。

    “承包年限:九十九年。”

    “承包费用:……”

    “承包期内,该土地上的一切产出,所有权均归乙方所有,甲方及任何第三方不得干涉……”

    最后,是村委会的红色印章,和村长老杨头歪歪扭扭的签名,以及陈立的名字。

    落款日期,是两个多月前。

    ……

    山谷口,死一样的安静。

    风吹过,卷起那张合同的一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钱老板脸上的得意,一寸一寸地凝固,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那几个律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合同……这合同……”金丝眼镜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白纸黑字,村委会盖了章的!”老癞子一把抓起合同,小心地吹了吹上面的灰,又一层层包好,揣回怀里。

    “这九百多亩死人地,早就姓陈了!你们想打官司?去啊!老子等着!”

    “噗嗤!”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来。

    紧接着,是村民们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还律师呢!连地是谁的都没搞清楚!”

    “想来抢东西?做梦去吧!”

    “滚!快滚!”

    钱老板和他那群律师,站在村民们的嘲笑声中,像一群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钱老板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老癞子,手指头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猛地转身,钻进了车里。

    那几辆黑色的轿车,在村民的怒骂和嘲笑声中,狼狈地掉了个头,夹着尾巴逃了。

    马东看着远去的车屁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腿肚子还是软的。

    他凑到老癞子身边,压低了声音。

    “癞子叔,这合同……啥时候签的?我咋不知道?”

    老癞子重新扛起锄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正在被开垦的红色土地,淡淡地说:

    “立哥刚来村里没多久,就找老杨头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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