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鬼见愁的山谷口就热闹起来了。
不是吵架的热闹,也不是抢东西的热闹。
那景象,靠山村活了百八十岁的老人都没见过。
林伟,那个昨天开着豪车,推着轮椅,撕了支票本的男人,正光着膀子,穿着一条崭新的工装裤。
他握着一把锄头,姿势别扭,一锄头下去,只刨起一层土皮。
汗水顺着他保养得很好的皮肤往下淌,滴进红色的土地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咳咳!”马东背着手,挺着肚子,在他旁边来回踱步。
“林总是吧?锄头不是那么拿的!腰发力!你看我!”
马东抢过锄头,抡圆了膀子,“嘿”的一声,锄头深深地嵌进地里,翻起一大块土疙瘩。
林伟看着那块翻起来的土,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捡起锄头,学着马东的样子,调整姿势。
不远处,几个昨天还穿着名牌套装的女人,正弯着腰。
她们把头发用布条绑起来,学着村里婆娘的样子,把一袋一袋的菌粉搬到地头。
那袋子不重,可她们走得摇摇晃晃,像是扛着一座山。
一个女人不小心,脚下一滑,摔在地上,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破了皮,渗出血珠子。
她看了一眼,咬着牙,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去抱那袋菌粉。
村里几个婆娘凑在一块,捂着嘴指指点点。
“我的天,那不是昨天那个开跑车的女娃吗?手上那表听说能买咱一头牛。”
“你看她那手,细皮嫩肉的,这活儿她能干?”
“嘘……小声点,人家是来求药救命的,不容易。”
老癞子扛着锄头,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那群特殊的“工友”,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马东旁边,把锄头往地上一顿。
“记好了?”
马东献宝似的扬了扬手里的小本本。
“记着呢,癞子叔!林伟,翻地,一上午,算半个工。李静,搬菌粉,二十袋,算四分之一个工……”
他念叨着,脸上放着光。
这记工员当的,比当村长还有派头。
他正说着,远处村道上忽然卷起一阵烟尘。
几辆黑色的轿车,打头的是一辆熟悉的奔驰。
车队开到山谷口,蛮横地停下,堵住了路。
车门打开,钱老板那肥硕的身躯从车里挤了出来。
他今天没穿昨天那身休闲装,换上了一套黑西装,脸上的肥肉绷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身后,跟着下来七八个人,个个西装革履,手里拎着黑色的公文包,眼神像鹰。
“马东呢!你们村管事的呢!给我滚出来!”钱老板一开口,吼声就在山谷里回荡。
地里干活的村民和那群城里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过来。
马东心里咯噔一下,拿着铅笔的手都抖了。
他刚想躲到老癞子身后,老癞子已经把锄头一横,站到了前面。
“嚷嚷什么?奔丧呢?”老癞子声音沙哑,眼睛眯着。
钱老板看到老癞子,冷笑一声。
“老东西,没你的事。今天我不是来跟你们这些泥腿子废话的。”
他一挥手,身后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上来,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叠文件。
“我们是宏达律师事务所的律师。”金丝眼镜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又冷又硬。
“我们代表钱先生,就靠山村集体土地非法侵占及收益分配问题,正式向你们村委会提出交涉。”
律师?
村民们都懵了,这词儿他们只在电视里听过。
马东也傻眼了,他看看老癞子,又看看那群气势汹汹的律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根据《土地管理法》和相关政策,农村集体所有的土地,其产出物归集体所有。”
金丝眼镜晃了晃手里的文件。
“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金丝菌,属于靠山村全体村民,任何个人无权私自占有和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村民的脸。
“我们要求,村委会立刻出面,收回所有金丝菌,并进行全村公示和统一分配。否则,我们将代表钱先生,向法院提起诉讼,到时候,不仅蘑菇要上交,非法侵占的人,还要承担法律责任!”
这话一出,村民里立刻炸了锅。
“啥意思?这蘑菇是全村的?”
“那立哥不是白忙活了?”
“要被告?还要坐牢?”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
昨天还跪着喊活神仙的村民,此刻脸上又浮现出怀疑和动摇。
钱老板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他就是要釜底抽薪,让陈立里外不是人。
你不是牛吗?你不是能耐吗?我看你怎么跟全村人交代!
马东急得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着:“你……你们胡说!这地是立哥救活的!”
“救活了,也是村里的地。”金丝眼镜轻蔑地一笑,“法律可不管谁辛苦,只看地是谁的。”
就在马东快要顶不住的时候,老癞子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
那布包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发亮。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层,一层,慢慢地打开。
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张已经泛黄。
老癞子把那张纸摊开,往马东刚才记工分的破木头桌上,“啪”的一声,用力一拍。
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议论都停了。
“律师是吧?”老癞子抬起眼皮,看着那个金丝眼镜。
“识字儿不?给老子念叨念叨,这上面写的啥!”
金丝眼镜皱着眉走上前,其他几个律师也围了过来。
钱老板也伸长了脖子。
只见那张泛黄的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一行的小字。
标题是:土地承包合同。
金丝眼镜下意识地念了出来:
“甲方:靠山村村民委员会。”
“乙方:陈立。”
“经甲乙双方协商,甲方自愿将村西‘鬼见愁’区域内,总计九百三十七亩贫瘠荒地,承包给乙方进行农业开发利用……”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住了。
“接着念!”老癞子把锄头把往地上一顿,吼了一声。
金丝眼镜的额头渗出了汗,他继续往下念。
“承包年限:九十九年。”
“承包费用:……”
“承包期内,该土地上的一切产出,所有权均归乙方所有,甲方及任何第三方不得干涉……”
最后,是村委会的红色印章,和村长老杨头歪歪扭扭的签名,以及陈立的名字。
落款日期,是两个多月前。
……
山谷口,死一样的安静。
风吹过,卷起那张合同的一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钱老板脸上的得意,一寸一寸地凝固,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那几个律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合同……这合同……”金丝眼镜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白纸黑字,村委会盖了章的!”老癞子一把抓起合同,小心地吹了吹上面的灰,又一层层包好,揣回怀里。
“这九百多亩死人地,早就姓陈了!你们想打官司?去啊!老子等着!”
“噗嗤!”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来。
紧接着,是村民们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还律师呢!连地是谁的都没搞清楚!”
“想来抢东西?做梦去吧!”
“滚!快滚!”
钱老板和他那群律师,站在村民们的嘲笑声中,像一群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钱老板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老癞子,手指头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猛地转身,钻进了车里。
那几辆黑色的轿车,在村民的怒骂和嘲笑声中,狼狈地掉了个头,夹着尾巴逃了。
马东看着远去的车屁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腿肚子还是软的。
他凑到老癞子身边,压低了声音。
“癞子叔,这合同……啥时候签的?我咋不知道?”
老癞子重新扛起锄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正在被开垦的红色土地,淡淡地说:
“立哥刚来村里没多久,就找老杨头签了。”